“先秦史料研读班”第十二期简讯

发表于2010年-6月-26日  6条评论 

【撰稿】刘源、【图版】柿沼阳平、【摄影】张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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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报告剪影(点击放大)

2010年6月18日上午,宋镇豪先生主持第十二期“先秦史料研读班”活动,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访问学者、日本早稻田大学柿沼阳平博士作了题为《殷周时代的贝币文化及其“记忆”》的学术报告,参加者有先秦史研究室科研人员和研究生。

柿沼博士所谓“贝币”指殷周时代甲骨文、金文材料中提到的“贝”和墓葬中随葬的贝。他围绕殷周时代贝币是否用作货币这一核心问题,着重考察了如下问题:海贝进入中原的途径,贝币数量单位“朋”的含意,贝币的社会功能,贝币赏赐金文的特点、式微及其背后的历史背景,“贝币即货币”之“记忆”形成的时代。并研究上述问题,他作了详细的《殷周贝币出土地一览表》(分“地点”、“时代”、“遗址”、“数量”、“质地”、“文献出处”等栏,并分“殷以前”、“殷代”、“西周”、“西周以降”、“其他”等部分)、“贝币赏赐金文一览表”(收169器,分“授者”、“动词”、“受者”、“贝及数量”、“作器对象”、“族徽”、“金文”、“林巳奈夫编年”、“集成所定时代”、“出土地”、“著录号”等栏,并分“殷代”、“西周早期”、“中期”、“后期”等部分)。

关于海贝进入中原的路线问题,柿沼博士主要利用贝币出土地点,构拟其外来的可能途径,辨析了以下诸说:A.南海→南岭→江淮→中原,B.及C.孟加拉湾或河内海域→云南、四川→长江中游或周原→中原,D.孟加拉湾→新疆→中原,E.南海→东南海沿岸→淮夷→中原,他采取殷周墓葬出土海贝产自东南海的考证,认为E说最有说服力,并认为殷周金文中clip_image002(集成1838)等族氏铭文、及征伐淮夷(东夷)获贝(俘贝)的材料可为其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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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殷周贝币的流入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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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殷以前周贝币的流入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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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殷时代贝币和仿贝的出土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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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西周时代贝币和仿贝的出土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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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春秋战国时代贝币和仿贝的出土分布

关于贝币的数量单位,柿沼重点分析“朋”字,指出此字象系联在一起的贝之形状,由《盘庚》“朕不肩好货”及郑州商城、琉璃河遗址考古发现来看,以朋为单位的贝应是成串挂于颈部。一朋有几贝?学界说法较多,但从考古材料看无规律可循,一朋所包含的贝的数量也许并不重要,成组的贝(朋)才有一定的象征意义。

殷周时期贝币的社会功能或“价值”所在,前人已有若干说法。柿沼博士看到殷周葬俗有握贝、琀贝的现象,及贝在社会中的流动没有经济方面的动力,因而赞同“巫术说”,他进一步提出贝币因象女阴,可能是“生命或再生之象征”。他据此观点解读了殷周赐贝金文,认为贝币是作为能带来家族成员繁衍昌盛的象征物,而由王或上级贵族赏赐给其部属,它不但为受赐家族带来荣耀,并能强化王权,巩固王室与附属部族之间的关系。

柿沼博士将殷周时代贝币在赏赐、丧葬仪式中特殊功能命名为“贝币文化”。他指出,贝币文化在殷代迅速发展,并随着殷文化势力的强盛而扩张,但在西周中期后半(林巳奈夫“西周IIB”)以降,贝币赏赐金文大大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册命金文激增。其中的原因,在于贝币赏赐金文中受赐者几乎为“殷系人”(殷王族、亲族或殷王族之友邦及附属),由此类金文常见“析子孙”、“天鼋”、“册”、“亚”等族徽,且父名基本为日名而知。这可能是西周王朝从“殷系人”为中心神权政治体制中脱离出来的结果,故册命金文所见赏赐对象基本不针对“殷系人”。据此,贝币赏赐金文的减少,反映了西周中期后半政治形态与国家礼仪上的变化。随着贝币赏赐礼仪的废止,周王不再积极收集贝币,但葬贝习俗还继续残存于各地,即西周王权主导的“贝币收集→再分配”庞大体系虽然解体,但失去权力的殷系人散居各地,分别独自收集贝币。贝币本来是作为“生命或再生的象征”,能为受赐者家族带来荣耀,故而被赋予重要意义,但成为一种历史记忆後,贝币因其珍贵赏赐物之特性,转而被认为货币。“贝币=货币”的“记忆”可能在战国时代就已萌芽,这样贝币就从殷周以来的神权、巫术系统中脱离出来,成为货币经济中一般财物的象征。

柿沼博士的精彩报告引起大家的浓厚兴趣和热烈讨论。宋镇豪先生评价柿沼的研究扎实且有新意,提出“贝币文化”难能可贵,但“贝币”的说法尚可推敲。他并就报告中提到的,春秋以前未见表示买卖行为的“买”、“卖”两词之观点,指出宾组卜辞中有“买”、“勿买”,花东卜辞中有“其买,叀右clip_image002”、“贾马”,近出洛阳西周早期甲骨也有“买车”的材料;就海贝进入中原的E路线,他指出南海→东南海沿岸一段走海运路途很长,质疑当时是否能做到?是否有气候或海洋生态变迁方面的因素,中原所用海贝或即产自东海,而非原产自南海,犹如商代河南产象,后来已经南迁云南;对于贝是“生命或再生之象征”的观点,他感到应再考虑与报告中所讲“贝的赏赐和交换”做逻辑上的衔接;关于一朋包含贝的数量,他推荐一则材料,即辽宁喀左小波汰出土一件商代铜罍,其铭云:“廿朋五夅,父庚。”(《集成》9808)黄锡全先生认为这是一组涉及商代货币和物价的重要资料,“夅”应是朋下的计量单位,若“夅”指半朋,以1朋10贝计,则1夅为5贝,“廿朋五夅”读为“二十朋又五夅”或者“二十五朋夅”,相当225贝,很可能是标明该件铜罍的货币价值数额。(黄锡全:《商父庚罍铭文试解》,《纪念殷墟甲骨文发现一百周年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版。又参见,宋镇豪《夏商社会生活史》增订本上册“饮食业”节);他还指出战国时刀、布、圜钱等流行,贝实际上退出历史舞台;对于出土有贝的商代墓葬之等级,他指出有中下级墓、平民墓也有大量随葬贝的现象,且贝上磨孔的大小对断代没有必然联系。孙亚冰指出殷周葬俗中的握贝似亦可用拥有财富来解释,说贝的社会功能主要在巫术方面还需更多证据。任会斌介绍山东大辛庄遗址地层中也发现过海贝。王泽文认为不能仅据贝的出土地点来看当时的交通路线,另提问报告中提出“殷系人”的证据,及松丸道雄先生提出殷卜官进入楚公室这一观点的理由。徐义华认为考古发现具有偶然性,若要证明贝币从具有巫术功能转化为货币,还需找古书上的证据。刘源认为报告建立上扎实的资料搜集工作基础之上,治学方法值得借鉴,报告提出西周中期以後贝币赏赐金文式微、政治格局和王朝礼仪有一变化的看法,和海内外许多学者从不同角度研究西周金文内容、青铜器风格所得出的结论可以互证和补充。

柿沼博士就大家提问,答复说,“贝币”的提法可能是日转中翻译时出现的问题,还要再加斟酌;春秋以前的“贾”有的是国名,不具有买卖的意思,但洛阳新出甲骨等新材料会再加阅读和理解;关于E路线前段海路部分,他主要是采用木下尚子对于殷周海贝产地的考证,先秦时期海洋气候与内陆不太一样,是否同样温暖,学界尚无一致意见;贝作为“生命与再生之象征”物来赏赐,有祝福受赐家族人丁兴旺之义,但目前也只能算是较合理的假说;松丸先生的观点是在会议上谈到,还未正式撰文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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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 6 条评论 | 现在就去评论


  • 最近几期的简讯都记载的很详细,这样就可以让更多人分享最新的研究成果,这点先要感谢简讯执笔者。关于现今南海的贝会不会因为气候因素在商周时产于东海的问题,我提供一点意见供参考。气候变化(气温)当然会影响生物的分布和迁徙,但这要分开来看。陆上气温变化远比海水要快而剧烈,因为水的比热大。另外,象的迁徙还受到人类活动的影响,因为树林陆续都被砍光了,它们只能往森林仍然茂密的地方迁徙。再一点,如果现今南海贝类在三千多年前曾生活在东海近岸,那么现在的东海海滨应该会有这样的留存证据。中国沿海地区陆续发现很多“贝丘”,“贝壳层”,可以查一下,如果没有这种证据,那就只能是南海运送到中原地区的了。


  • 柿沼博士的研究结论本人是很支持的。关于贝,本人之前就一直怀疑是否真是货币,或者只是货币。如果是货币,那么当时铜料、贝币都是由周王控制,周王为什么不直接赐铜料给臣下铸作青铜器,反而要多费工夫,赐贝币给臣下,臣下再拿贝币去跟王室购买铜料?
    关于“象征意义”,本人之前几篇小文也一直强调这点。对于器物/纹饰/古文字,我们不能只看表象,而是要思考其象征意义。例如,看到蝉纹我们就应该想到复活/再生,看到红山玉那些“猪龙”我们就应该想到那不是什么龙,而是昆虫幼虫,也象征复活/再生。同样的,“贝”的形状很像女阴,很可能象征着繁衍。


  • 竺可桢:《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在我国近五千年中的最初二千年(即从原始氏族时代的仰韶文化到奴隶社会的安阳殷),大部分时间的年平均温度高于现在2℃左右。一月温度大约比现在高3°—5℃。”
    —–王甲金按,陆上平均气温高于现在2℃,那海水温度的升高应该就很小了,不至于让南海的贝类迁徙到东海去。


  • 引用:“孙亚冰指出殷周葬俗中的握贝似亦可用拥有财富来解释”
    按:“柿沼博士看到殷周葬俗有握贝、琀贝的现象”。所谓“琀贝”大概是指墓主口里含着贝,这不由得让我们想起新石器时代至商周时期一些墓主口里含着的“玉蝉”了。蝉象征再生,贝象征繁衍,很合拍。
    如果贝真是当时的货币,那么(引用)“对于出土有贝的商代墓葬之等级,他指出有中下级墓、平民墓也有大量随葬贝的现象”这就不好解释了。平民墓地也有大量贝“币”?
    值得探究的是,平民墓地里的贝跟王公贵族的贝是不是同样的贝。


  • This report and the references cited by the author, sheds additional insight on the terms “shell 貝” and “coupling 朋” in the Yijing 周易:

    1. “shell 貝” as a currency,

     <震> 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2. “coupling 朋” as partners朋比, strings of shells朋貝, bundle/ bound 繃, 捆綁,

    <坤>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

    <泰>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于中行。

    <豫>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

    <咸>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

    <蹇>九五,大蹇,朋來。

    <解>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損>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

    <益>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于帝,吉。

    Thank you 柿沼阳平博士!
    Thank you to the reserachers and the web master for posting the highlights of each seminars!


  • 海贝属暖水种,分布于印度洋和中国南海的热带海域,而绝不见于古代东海及其以北沿海,这是挺基本的问题了。而且考古材料上应该是西北出现海贝及仿制海贝更早吧,D线更有可能;而对E线来说,东南沿海没有早期海贝是硬伤,也与情理不合——当西周中期以后中原用贝减少之际,“因其珍贵赏赐物之特性,转而被认为货币”,此时怎么不见东南沿海继续输入海贝呢,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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