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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殷卜辞的“倝”字【張惟捷】

发表于2017年-6月-29日  0条评论 

张惟捷

厦门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本文要讨论的是一个卜辞中习见的地名∕氏族名用字,为方便论述,以下将此字称为A,这里先根据字形特徵尽量列举出两种主要类型。

A1:clip_image004(《合》6848,师宾间类)、clip_image006(《合》6850,师宾间类)

clip_image008(《合》14161正,宾组)、clip_image010(《合》1532正,宾组)

clip_image012(《合》8143,宾组)、clip_image014(《合》8151,宾组)

clip_image016(《合》24364,出组)、clip_image018(《屯》4049,历组)

A2:clip_image020(《合》20600,师组)、clip_image022(《合》20017,师组)

clip_image024(《合》1532正,宾组)、clip_image026(《合》22364正,劣体类)

clip_image028(《合》8141正,宾组)、clip_image030(《合》25,宾组)

clip_image032(《合》22473,午组)、clip_image034(《屯》2691,历组)[1]

可以看到,A字形大致上写作中竖贯穿与否的两种类型,而此二形在卜辞用法并无不同,见《合》1532的两种字体对贞。关於此字的考释,前人已有不少意见,例如丁山先生曾指出:

(此字)殆即㫃字,读为偃。当今河南偃师县。

李孝定先生认为:

按,字上所从clip_image036乃㫃字,下从clip_image038象植之架,隶定之当作clip_image040。丁说宜存疑。

白玉峥认为:

clip_image038象下垂之旗幅,疑即今字之旛。说文解字……字於卜辞中之为用,则多为地名;然当今之何地,尚待考定。

以上三说皆引自《甲骨文字诂林》第四卷,[2] 姚孝遂先生按语对各家考释持保留态度,仅肯定此字的地名特徵。他的考量是有道理的,卜辞自有㫃字,作clip_image042《合》22758、clip_image044《合》6948等形,A字从㫃但不为㫃字。另,所谓clip_image038形象“下垂之旗幅”,也只能是望图生义,属於臆想的成份较多,没有验证的可能性。至於李孝定先生虽仅严格隶定此字,未进一步探究,然而他所指出clip_image038形“象植之架”的想法,从字形结构上来看十分合理,相当具有启发性。

我们知道,㫃字象旌旗飘扬之形,而A字以㫃为主要部件,旗柱向下贯穿“clip_image038”状物,全字的构型重点显然在此物身上。李孝定先生视之“象植之架”,虽未必完全正确,但应该较为准确的把握住了其所会之意。从字形上来判断,A字表示某种具有固定、插植旗竿物品功能的概念,是十分明显的。这也可以从底部有穿出的杆形字例clip_image046clip_image048加以证实。

此字习见於武丁至祖甲时期的卜辞中,在晚商中期以後,尤其进入了西周以降,似未见此字再被使用,但这从此字曾被广泛用为地名的情形看来,全然消失颇为不合情理。笔者认为,从此字的构型特徵来看,此字其实仍存在於两周文字之中并未堙灭,只是尚未被识出。事实上,我们应当将A字与金文中的“倝”字连系起来研究。下面列举出两周金文、石刻中“倝”字独、合体的字例:

独体:clip_image050(斿*鼎,《集成》2347,殷?)、clip_image052(《考古》1989年6期563页,西周早期)、clip_image054(倝伯盘,《铭图》14365,西周早期)、clip_image056(曾子倝鼎,《集成》2757,春秋早期)、clip_image058(戎生钟,《新收》1614,春秋晚期)、clip_image060(骉羌钟,《集成》158.1,战国早期)、clip_image062(韩氏私官方壶,《集成》9583.1b,战国晚期)、clip_image064(三年令韩谯戈,《集成》11319b,战国晚期)、clip_image066(四年令韩谯戈,《集成》11316b,战国晚期)、clip_image068(□年邦府戈,《集成》11390b,战国晚期)

合体:clip_image070(叜父鼎“翰”,《集成》02205)、clip_image072(“垣”,《集成》5906)、clip_image074(“垣”,《铭图》02426)、clip_image076(石鼓文《吾水》“ 翰”)、clip_image078(晋公盆“翰”(鶾),《集成》10342)

与卜辞A字相同,以上独体字例早期一般也被归入“㫃”字,近年学者或据字形的特徵释读为“倝”,可信;[3] 近年刘洪涛、谢明文、门艺先生均有精辟深入的剖析,可参看;上引合体的clip_image079clip_image079释垣即从谢说。[4]

刘洪涛先生对倝字的意见可见苏建洲先生的引用:

刘洪涛先生曾撰文探讨过“倝”字的演变,他根据学者将下列字形释为“倝”及“倝”旁的字:“倝”作clip_image081(《集成》2347);“雗”作clip_image082(《集成》02205);“倝”作clip_image084(《集成》2757号曾子斿鼎),认为“倝”字的字形构造像旗杆之形,其字下部后来裂变为“也”字形(clip_image085,《集成》5906),“也”字形所从的“口”变为圆形就成为“子”字形,“子”字形的圆中加点就变作“早”字形(clip_image087,《集成》158.1),或认为此字从“日”、从“旦”、从“早”、从“旱”都是据此讹变之形立论的。[5]

谢明文认同其说,并做了很好的补充:

石鼓文《吾水》(郭沫若:《石鼓文研究》,219页,科学出版社,1982年9月)“clip_image089(翰)”字作“clip_image090”,晋公盆(《集成》10342)“晋邦唯翰”之“翰”作“clip_image091(鶾)”,它们皆从“○”。戎生钟(《近出》28,《新收》1614)“用倝不廷方”之“倝”作“clip_image092”,与“○”形相近,区别只在于前者圈形中间加了小点,而这是古文字中习见的现象。清华简《系年》“鶾”用作“甗”(简71),clip_image094(冠?)甗(《铭图》03356)“用作父壬宝甗彝 ”之“甗”作“clip_image096”,从“鼎”、“○”声,这些皆可证“○”即“倝”字初文 。从以上“○”字以及从“○”诸字来看,刘洪涛先生认为“倝”字的字形构造像旗杆之形这无疑是对的。“○”应该就是“旗杆”之“杆”的表意初文,中间的圈形是指示符号,指示“旗杆”之所在。戎生钟(《近出》28,《新收》1614)“倝”作“clip_image092”,圈形中间已经加了小点,圈形及其下端部分与“旗”的初文“㫃”分离则演变成了“clip_image097clip_image099)”(clip_image101羌钟,《集成》158.1)这一类形体 。甲骨金文中习见的“clip_image103”字一般作“clip_image105”类形,后来“史”形与“㫃”分离则作“clip_image107”、“ clip_image109”(中山王clip_image111鼎(《集成》02840),其演变方式与“倝”字相类。[6]

门艺女士的观点与上面两位学者接近,认同金文“倝”的存在,指出:

“倝”包含有又長又直的意思,是我們根據從“倝”的一組字合並義素而來的。王筠說“倝”象旗杠形,是很有意義的,如果“倝”是旗杆,則非常符合又長又直的特點。徐中舒曾闡釋過“倝”為旗杆,只是所用字形不當,論述也有失誤,致使這一結論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旗杆是旗的一部分,要想表示旗杆的意義,最簡單的方法是在clip_image112上指示出來旗杆就可以了。甲骨文中沒有發現這樣的字形。[7]

门女士的“旗杆说”与所谓甲骨文中没有此类字形,虽尚未触及问题的核心,但三位学者的说法仍可谓精审,谢先生并指出東周金文中習見“倝”用作“韓”,“clip_image114(垣)伯”之“clip_image114(垣)”似乎當讀作“韓”;尤为有识。不过对於他指出“倝”从所谓“口”、“圈形”,或“指示旗桿之所在”,恐怕是有问题的。首先,该物在西周初期写法并不做圈形,而是左右上端伸起的类似口形,如clip_image116,明显象某一种实际物体,就汉字的构型规律而言不能将之视为指示符号,如此来看,金文“倝”象“旗杆”之说就颇有可商。

让我们剥离西周时期倝字所从所谓“口”形,如clip_image118clip_image120clip_image122clip_image116clip_image124等形(制图自前引金文字例),可以看见该物着重突显其左右两上端的突起,并呈现平底的型态。这与卜辞A字的部件clip_image126clip_image128clip_image130clip_image132clip_image134等(制图自前引甲骨A1字例)的特徵是一致的,甲骨文尚且更加形象地描写出该物的外型特色。试比较二者便可以清楚看到这种形体承继的迹象还是较为明显的,只不过晚商早期文字偏向实绘的描写,虚廓的尖角形明显,到了第五期黄组卜辞中A字写作clip_image136(《合》36775),该部件已逐渐类化於口形,到了西周,线条化更为严重,这是古文字规格化的一种自然体现。旧说或以为金文此clip_image120象口之形,显然也是有问题的,这由该物後来写作clip_image138clip_image140可以得知,毕竟古文字中的“口”部件演变为纯粹之圆廓的情形是罕见的。

此外,金文“倝”字的一大特徵,是旗柱贯穿中部该口形物,向下延伸出来至底,事实上这种型态亦早见於甲骨文中,可见前引clip_image142(《合》14161正)、clip_image144(《合》1532正)等形,这个型态应该是A字的最繁写法,而此种写法显示出A字透过此物品得以将旌旗植竖於地的意念。

如果前述推论大体可信,接下来问题在於,此“clip_image145”(甲骨)、“clip_image120”(金文、石刻),究竟是何物之象?何物可以插植旌旗(㫃),并由之会意?笔者认为,从这种器物能插入并固定竖直的长杆来看,其性质与文献中提到的鐏、鐓是十分接近的。《说文‧金部》:“镦,矛戟柲下铜鐏也,从金敦声。”“鐏,柲下铜也,从金尊声。”段玉裁注曰:“尖底曰鐏,平底曰镦。” [8] 由此可知,鐏或镦是一种戈矛戟等古代兵器之杆柄下端的圆锥形金属套,可以插入地下,从古音关系来看,两字语源可能一致,只不过浑言不分,析言有别,後世分别一为尖底,一为平底。孙机先生曾有过细致的分析,可参看。[9]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插植柲杆的“柲下铜”另有一种称呼。扬雄的《方言‧第九》:“鐏谓之釬。”郭璞注:“音扞,或名為鐓,音頓。”[10] 可知这种柲下金属套另有一类语源,可惜《方言》未载其地域。釬字上古音匣母元部,扞字见母元部,见匣同属舌根音,通转的情形极多。而倝字上古音见母元部,韩字匣母元部,与“釬”古音全同;笔者认为,“釬”字保留的古音义可能给我们更深入理解“倝”的本义提供了重要证据。如前所述,从字形上分析,卜辞A字与两周倝字是一脉相承的,所表示的应即旗杆插植之物件,此物有孔銎能够固定旌旗於地面,从字形上看具有单尖底与鼎足无尖底的两种类型,如clip_image147(出自侯家庄1001大墓石斧,“A”侯)、clip_image149(《合》4936),[11] 其本质无异於插植干戈矛戟的金属套,因此在语言称谓上与其具有一致性是很自然的。[12] 扬雄当时去古已远,所记载的虽未必为原始面貌,但应有所承。

作为构字部件,卜辞《合》8149有clip_image151字(宾组,辞残不全)。此字从A从凵,“凵”即坎陷之坎,此义早经学者杨树达等学者阐明,裘锡圭先生曾就甲骨文中的用法有过针对性论述。[13] “凵”在此字中很可能作为後加音符以表声,可视为古文字中习见的象形加声之结构。凵(坎)的上古音是溪母谈部,与扞、倝声母同属舌根音,韵部元、谈稍隔,然先秦屡见通假,例如坎从欠(谈部),但同从欠的clip_image153(羡)是元部字;元谈通假在楚文字中有不少确凿无疑的例子,苏建洲先生有详细论述,可参看。[14] 透过这个字例,至少表明A字不仅在字形上,於字音上也与“倝”具有密切关系。

由以上分析可知,A字在商代以後,以及“倝”字在西周之前的型态演变,根据以往旧说是空白一片的。而透过本文的讨论,我们认为的确存在将此前後时代二形连系起来的可能性,“clip_image155”即是倝字初文的推测值得学界重视。

最後针对谢明文的一点意见做出补充,谢先生在《釋西周金文中的“垣”字》,文中提到:

最後,我們順便談談西周早期克罍 (《考古》1990年1期25頁圖4.1)“clip_image157”、克盉(《考古》1990年1期25頁圖4.2)“clip_image159”,研究者一般認爲它們是甲骨文、金文中習見的“clip_image161”字之省“又”,但也有一些研究者認爲它們即“倝”字,下面我們對它們稍作辨析。

已經公布的西周金文中確定的“倝”字及“倝”旁,中豎皆不貫穿下部的圈形。而在“clip_image161”字中,中豎一般貫穿下部的圈形,偶見不貫穿之例。克罍、克盉之字中豎貫穿下部的圈形,因此它們不能釋作“倝”而應釋作“clip_image161”。甲骨文中“史”常省去“又”,如《合集》673、《合集》4162+《合集》11839 、《合集》5944、《合集》10035等,“clip_image161” 省作“clip_image157”類形與之同例。[15]

笔者认为,甲骨文中“史”固然有省去“又”之例,然金文书写的严谨毕竟不同於卜辞之随处减省,迳将此字视为“史”的省体恐待商榷。如前文字例所示,卜辞A字亦多见贯穿中部的形体,clip_image157clip_image163可能作为这种写法的延续型态,事实上也是“倝”字。

※本文发表於安阳文字博物馆“第六届中国文字发展论坛”会议论文集,2017年5月

[1] 字形、分类皆引用自刘钊、洪扬、张新俊编纂:《新甲骨文编》,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年5月,第981-982页。李宗焜:《甲骨文字编》,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2月,第1188-1190页。

[2] 于省吾主编:《甲骨文字诂林》第四册,北京:中华书局,1999年12月,第3069页。

[3] 高明、涂白奎:《古文字類編》(增訂本),550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8月。張亞初《殷周金文集成引得》,47頁5.2757釋文,中華書局,2001年7月。单育辰亦认同此说,见《倝伯豐鼎考》,《历史语言学研究》第十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10月,第217-220页。此外,历来对驫羌钟(倝)字的考释也值得参考,可参孙稚雏:《羌钟铭文汇释》,《古文字研究》第19辑,北京: 中华书局,1992年,第102-114页;但驫羌钟研究者多未能掌握此字的早期渊源,以致在追寻字源上所得观点多不可信,例如徐中舒於《氏编钟图释》认为金文中的、等字即倝的初文,旗竿顶端的後演变为驫羌钟的日形,其说论证稍嫌不足,应释旅字较妥;这点门艺女士亦已提及。

[4] 刘洪涛:《金文考释两篇》。转引自苏建洲:《〈上博八〉考释十四则》之九,《楚文字论集》,543页,万卷楼图书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12月。谢明文:《釋西周金文中的“垣”字》,《中国文字学报》第六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8月,第69-72页。门艺:《“倝”字形义考》,《世界汉字学会第四届年会“表意文字体系与汉字学科建设”》会议论文,2016年6月24-28日(韩国釜山庆星大学 韩国汉字研究所),第194-199页,此文从《说文》出发,论字义流变甚详,惜未引及刘、谢意见。

[5] 刘洪涛:《金文考释两篇》。转引自苏建洲:《〈上博八〉考释十四则》之九,《楚文字论集》,543页,万卷楼图书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12月。

[6] 谢明文:《釋西周金文中的“垣”字》,《中国文字学报》第六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8月,第70页。事实上,早在师宾间卜辞中,A字便已能见到圈形中加点画的现象了,如(《合补》6738甲)。

[7] 门艺:《“倝”字形义考》,,第197页

[8] 东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台北:洪叶出版社,1999年11月,第718 页。

[9] 孙机:《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北京:文物出版社,1991年9月,第124-126页。

[10] 汉‧扬雄撰,晋‧郭璞注:《方言》,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6月,第109页。另,《说文‧金部》:“釬,臂铠也。”此说应另有渊源。

[11] 字例转引自孙亚冰、林欢着:《商代地理与方国》,收入宋镇豪主编:《商代史》卷10,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10月,第324。页

[12] 和鐏、镦的不同,可能在于此物专门用于安置旗竿,体积显然大于安置戈矛的金属套甚多,器形应该较高,銎具有一定深度,且底部接地面积较大,较为平坦,当然可能也会有所纹饰。

[13] 裘锡圭:《甲骨文字考释(八篇)‧释“坎”》,《裘锡圭学术文集‧甲骨文卷》,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年6月,第82-83页。

[14] 苏建洲:《《上博三‧仲弓》簡20「攼析」試論》,《簡帛研究2010》,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15] 谢明文:《釋西周金文中的“垣”字》,第7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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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惟捷《说殷卜辞的“clip_image002[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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