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甲骨綴合校勘【 胡輝平】

发表于2017年-12月-6日  2条评论 

  國家圖書館古籍館  胡輝平      (*刊于《文津學志》第七輯,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4年。)

內容提要:甲骨綴合是甲骨研究整理中重要的基礎課題。新資料不斷刊發,甲骨綴合成果不斷湧現。由於拓片或照片等圖版資料與甲骨實物之間存在區別,依據拓片或照片等所作的綴合,會出現一些偏差,大量綴合成果仍需依賴實物的覆核驗證。在此僅以國家圖書館藏甲骨綴合校勘的結果,深入分析各例誤綴的具體表現,從細微的角度討論甲骨綴合中容易被忽視的問題。

關鍵字:甲骨 拓片 綴合 校勘

甲骨綴合,簡單的說就是將分散在不同處而原屬同版的甲骨碎片拼接復原起來。甲骨是一類特殊的文獻載體,甲骨綴合有其獨特方法。甲骨在地下埋藏了數千年,不斷地經受地下潮濕以及土壤酸化的侵蝕。大多數甲骨都變得很酥脆,出土時極易成為碎片。早期非科學發掘時期受收藏和保存條件的影響,使得早期出土的甲骨碎片尤多。甲骨綴合已經成為甲骨學研究工作中的重要一環,充分地發揮着甲骨文的殘詞斷句在進行古代歷史復原和語言學等研究中的作用,不斷為甲骨學研究提供新材料。

甲骨1899年被發現後,甲骨綴合就成為甲骨学研究首要工作,倍受重視。甲骨發現的歷史至今不過110餘年,甲骨綴合研究的歷史也不逾百年。學者將甲骨綴合研究的歷史大致分為三個階段[1],現簡述如下。

第一階段(1917-1938年)是甲骨綴合的發軔階段。1917年王國維撰寫《戩壽堂所藏殷虛文字考釋》時,首次發現了由殘片綴合的商王世系卜辭,由此證實《殷本紀》所記載的世系為信史。1933年董作賓在王氏基礎上,又加綴一塊善齋舊藏甲骨碎片,即館藏北圖6006,使這版著名的世系卜辭更加完整。其後董氏在《殷曆譜》等書中又多有綴合。1933年郭沫若在《卜辭通纂》中綴合甲骨有30多版,隨後在《古代銘刻匯考》及《殷契粹編》裡又有不少綴合。1933年,加拿大學者明義士發表甲骨綴合29版[2]。1928年至1937年,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在殷墟進行考古發掘。由於正值抗戰爆發,無暇整理,所獲甲骨被編為《殷虛文字甲編》和《殷虛文字乙編》遲遲未能出版。學者綴合所依舊材料仍是一些私人發掘品,缺少地層關係和伴存遺物。

第二階段(1939~1977年)是甲骨綴合勃興階段。曾毅公以綴合為專業,1939年出版《甲骨綴存》為首例綴合專書。1950年,曾氏將《甲骨綴存》增訂為《甲骨綴合編》。由於,當時的書印製不良,未按原樣印製原大的拓片,所依據的材料又多為剪裁過的舊拓本,所以存在不少誤綴,後來有學者對其進行了校訂勘誤[3]。隨着《殷虛文字甲編》和《殷虛文字乙編》地相繼出版,1955年郭若愚等根據《甲編》、《乙編》拓本拼綴甲骨482版,出版《殷虛文字綴合》。1961年屈萬里出版《殷虛文字甲編考釋》,依據實物拼綴甲骨223版。1957至1972年,張秉權拼綴《乙編》及《殷虛文字丙編》陸續出版。1975年,嚴一萍出版《甲骨綴合新編》,共收各家及自己綴合684版(不收《乙編》綴合),後又出版《甲骨綴合新編補》。

第三階段(1978~今)是甲骨綴合全盛階段。1978至1982年,大型甲骨拓片著錄書——《甲骨文合集》(13冊)陸續出齊。編纂者做了大量的綴合,並充分吸收學界已有的綴合成果,總計所收綴合2000餘版。《甲骨文合集》所收拓本按甲骨實物原大製版印刷、分期分類編排全部資料等,為甲骨研究尤其是甲骨綴合提供了極大的便利,把甲骨綴合向前推進了一大步。21世紀以來,甲骨綴合風氣日益興盛。部分收藏單位將所藏甲骨的實物照片、拓片、摹本三位一體著錄整理出版,並提供了相關實物照片,為學界不斷提供新資料,甲骨綴合成為熱點問題。隨着甲骨新資料的不斷豐富,眾學者的綴合成果日新月異,目前甲骨綴合正處於全盛階段。學者紛紛將綴合成果結集出版,如蔡哲茂的《甲骨綴合集》(1999年)綴合了361例,《甲骨綴合續編》(2004年)擴充至543例;林宏明的《醉古集:甲骨的綴合與研究》(2008年)綴合382例;黃天樹的《甲骨拼合集》(2010年)輯錄甲骨綴合326例,《甲骨拼合續集》(2011年)輯錄甲骨綴合269例。

利用甲骨拓片等圖片資料進行綴合的效率較高,從事甲骨綴合的研究者都熟知以下三個法則。第一,甲骨綴合除了保證文例或文義通暢之外,還必須保證兩片甲骨的斷口邊緣,包括齒紋與盾紋等部位都能緊密銜接,這是判斷綴合正確與否的第一個前提條件;第二,首先辨明甲骨殘片所屬的部位,然後有的放矢地去找與其相鄰部位的甲骨片;第三,卜兆的紋理要一致。但是,拓片、照片等圖片資料終究不能完全替代甲骨實物。比如,甲骨拓片雖然能較好的體現甲骨面上的特徵,但是對於甲骨的斷面和質料特徵等卻無法體現;照片雖可以多角度拍攝,但對甲骨實物的厚薄度等卻不好把握。因此,有些綴合從拓片看似乎很成功,可是從甲骨實物的斷面和質料特徵看,它們卻是誤綴。甲骨綴合最終最準確的檢驗標準只能是甲骨實物本身,只有實物校验能直接看清甲骨的部位、色澤、裂紋、卜辭書體、齒縫等細節。對《甲骨文合集》(以下簡稱《合集》)綴合貢獻顯著的桂瓊英就曾說:“甲骨綴合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一些甲骨如果僅看拓本,不驗原骨,綴合正確與否往往很難判斷。……為確保正確無誤,綴合不能只看拓片表面,因為同文的卜辭不少,還得參以實物”[4]。学者又指出:“《合集》出版至今,學者們在《合集》基礎上進行綴合取得了許多成果。……但是,指出其原綴合片不當或錯誤的確實不多,這也是事實”[5]。其實,關於指出《合集》“原綴合片不當或錯誤的確實不多”的主要原因,在於受客觀條件制約較大。一方面,從事甲骨的綴合校勘工作的人本來較少,成果不及其他研究方面豐富;另一方面,有一些甲骨的綴合,倘若不驗原骨,綴合正確與否往往較難判斷。可是,甲骨屬於國家珍貴文物,分藏於各機構和單位中,並非人人都可以進行大規模的目驗手檢。就利用甲骨實物的綴合來核驗而言,最多只能在本單位藏品的範圍內進行,若涉及外單位藏品的綴合,想要核驗原實物就不太方便了。

傳統的甲骨綴合全憑學者的經驗完成,近年也出現了一些利用電子電腦綴合甲骨殘片的嘗試。關於甲骨綴合的具體方法,前人已有討論,在此不作贅敘。目前,大部分的甲骨綴合成果仍是利用已著錄的甲骨拓片和照片等圖片資料來完成的,其中難免會存在少許誤綴。早期的綴合,依據諸如羅振玉的《殷虛書契》等舊材料著錄拓片,存在往往只拓有字的部分,未拓出全形,或是舊拓本經人為剪裁過等缺陷。不完善的舊拓給綴合造成很大的障礙,其中誤綴不少。如曾毅公的《甲骨綴存》和《甲骨綴合編》,以摹本為主,沒有按照原樣印製原大的拓片,書中就存在一些誤綴。學界對甲骨綴合的校勘問題早有重視,嚴一萍曾對曾毅公等的綴合成果進行過校勘,並著有《甲骨綴合訂偽》一冊,其中訂正誤綴97例;甲骨綴合專家蔡哲茂,在2004年出版的《甲骨綴合續集》中有《<甲骨文合集>誤綴號碼表》統計誤綴128例,《<甲骨文合集補編>誤綴號碼表》統計誤綴85例,兩表累計諸家指陳誤綴達213例。2012年常利輝在《華夏考古》第1期上發表《小屯南地甲骨新綴兩例兼論一組誤綴的甲骨》。大量的綴合成果中,誤綴的比例不可小覷。誤綴的甲骨材料對研究不利,大量未經甲骨實物校驗的綴合成果,非常有必要全面進行实物校驗,排除誤綴。

國家圖書館現藏有甲骨3萬多片,其中近8700多片收錄於《合集》,6300多片收錄於《合集補編》。國家圖書館大量的甲骨藏品為開展甲骨綴合校勘工作提供了有利條件,以《甲骨文合集材料來源表》[6]和《甲骨綴合集》[7]等統計為主,加上一些散見發表的文章(至2011年以前),粗略統計涉及國家圖書館藏甲骨的綴合有超過300組,其中關於館藏甲骨內的綴合有150餘組(館藏甲骨與外單位藏甲骨間的綴合除外)。這150余組綴合成果,我們均利用館藏的甲骨實物逐一進行了覆核驗證,結果大多都很正確,但也發現了一些誤綴例。對誤綴例進行分析後,我們發現其中存在一些特徵和共性,大致可以總結出六個誤綴較多的類型。以下我們將舉出甲骨實物校勘中的一些誤綴實例,配以圖解,對甲骨綴合進行檢討。

一、背面鑽鑿的問題

利用甲骨拓片和照片等綴合時,正面拓片的密合是首要的,而背面拓片的密合度也是檢驗綴合是否正確的重要參考。在甲骨背面上,鑽鑿的吻合度無疑是檢驗甲骨背面密合度的一項重要指標。有一些拓片拼綴圖版看似密合,卜辭也能順讀,驗證此類拓片綴合成果是否正確,往往需要查驗甲骨背面的拓片或照片資料。由於早期的許多甲骨材料僅公佈拓片正面,忽視背面,導致因缺乏甲骨背面信息所致的誤綴例相對較多。那些從甲骨背面的拓片或照片資料都找不到更多的驗證資料的綴合,就只能依靠甲骨實物校驗了。

例1:《合集》36105,如圖1-1,是由兩小塊龜腹甲拼成,舊藏號為:善齋1636+善齋3647,即北圖7039+北圖9048。源于《殷契粹編》中,郭沫若將兩拓片綴合,即粹356甲、乙。《合集》36105的釋文為:

  1. 丙寅[卜],[貞]:康[祖丁丁]其[牢]?茲[用]。
  2. 甲戌卜,貞:武祖乙 (升)其牢? 茲用。
  3. 茲[用]。

從《合集》的拓片綴合圖版看,上下兩塊龜甲的卜辭內容都與用牢祭祀祖先有關,且刻辭文字風格也一致,均屬黃組卜辭,斷口幾乎密合,此綴合看似完美。但是,稍加查看一下兩片甲骨的背面,就很明了。

36105 示意图36105

圖1-1                                      圖1-2

如圖1-2所示,北圖7039背面的下端殘存有兩處半個黑焦色灼痕,兩個灼痕之間殘存有半個鑽鑿;而北圖9048背面的上下端各殘存有半個黑焦色灼痕。若如《合集》36105的綴合,則上下兩片龜甲背面的其中一處灼痕正好對接,可是還有半個鑽鑿卻無處可找。其實,回頭仔細分辨拓片也會發現,北圖7039的字形要小於北圖9048的字形,而且兩版“其”字寫法差異較大。但是,“其”字寫法的差異一般都會被當做是書法避複之類而忽略了。很顯然,從實物看兩片甲骨的字形和刻辭刀法的差異,比拓片所能體現的要清晰得多,上下兩片龜甲卜辭的刻寫很可能不是出自一人或一時之手。此為從拓片綴合圖版看似密合,而實物卻不能綴合的一個實例。

例2:《合集》33006,如圖2-1,是由兩塊牛骨拼綴而成,舊藏號為:善齋4661+善齋14247,即北圖10062+北圖19647。在《殷契粹編》中未綴合,分別著錄為《粹》598和《粹》597。《合集》33006的釋文為:

  1. 辛未卜,又於出日。 三
  2. 辛未,又於出日。茲不用
  3. 乙未,貞……[茲用]
  4. 丁酉,貞王乍三 右左中。 二 三
  5. 辛亥,貞……在祖乙宗。

此版首先由曾毅公綴合,即《甲骨綴合編》第365版,但其與《合集》33006的綴合位置不同,如圖2-2。嚴一萍曾指出此版“折痕不能密合”,為誤綴[8],但是《合集》仍認為可以綴合。或許《合集》認為:綴合拓片的邊緣是否密合不是判斷綴合的正確與否的唯一標準。事實上,有些原本能綴合的甲骨,是會有存在因甲骨面殘損而導致拓片綴合不能密合的現象;可也有些拓片的綴合看似密合,卻屬於誤綴例的也不少見。

图6-1(合集33006).tif 图6-2.tif

圖2-1                                                              圖2-2

背33006.tif 图6-4.tif

圖2-3                                                    圖2-4

從拓片綴合看,兩片甲骨的刻辭同屬於武乙文丁時期的曆組卜辭,而且卜辭內容相近,均有“又於出日”辭例。但是,細看文字,仍可發現兩片甲骨的刻辭風格存在細微差別,尤其是“貞”字的寫法不同,如圖2-1中左邊的那片,即北圖10062 中的“乙未貞”寫作有腳“ ”;而右邊的那片,即北圖19647中的“丁酉貞”寫作方頭“ ”。查驗實物,可以發現兩骨的顏色差別較大,北圖10062顏色偏黃,而北圖19647顏色偏青。由於甲骨片顏色的差異一般與其保存環境有關,同版甲骨上多條卜辭之間的字體風格常有差異,而且同版甲骨的文字並非一人刻寫也不乏其例,至此,甲骨文的刻寫風格和骨質的顏色都是僅供參考的信息而已。所以,判斷此類綴合正確與否的重要依據,只能在甲骨的背面尋找。北圖19647背面的右邊沿殘存有四處半個燒灼痕,而北圖10062的左邊沿殘存有兩處半個燒灼痕,如圖2-3。一般情況下,凡卜用過的甲骨,都有鑽、鑿、灼,也有一些只有鑽灼或鑿灼。但是一個鑽鑿最多只能有一個燒灼痕,代表完成貞卜一次[9]。燒灼痕或在鑽鑿的左邊,或在鑽鑿的右邊,如圖2-4。而如《合集》33006的圖版綴合,則一個鑽鑿將會出現左右各有一個燒灼痕,如圖2-3,這顯然有悖於常理。由此,可斷定《合集》33006的綴合有誤。鑒於兩片甲骨的卜辭內容相近,若此兩片確屬同版,那麼北圖10062和北圖19647之間的綴合最多也只能是遙綴。

二、斷面厚薄不一的問題

甲骨實物斷面的厚與薄的問題,應該是當前所有甲骨拓片和照片資料的致命盲點。一版看似完美的拓片綴合,仍不能排除會存在因甲骨斷面厚薄不一而不能對接的可能。

例:《合集》30839,如圖3-1,是由兩塊牛肩胛骨的邊緣條組合而成,舊藏號為:善齋583+善齋591,即北圖5986+北圖5994。源于《殷契粹編》郭沫若將兩拓片綴合,即粹437甲、乙。《合集》30839的釋文為:

(1) 翌日

(2) 今夕

(3)於翌夕

從《合集》的拓片綴合圖版上看,兩片甲骨的斷口似乎吻合。刻辭的字體風格一致,均屬無名組類卜辭,卜辭內容也相似,都是有關“ ”祭。而且,上下兩片骨的背面都殘存有半個鑽鑿,乍看綴合無誤。

图2-1.bmp 图2-2.bmp 背5994

圖3-1                          圖3-2                                    圖3-3

但是,如果仔細查驗實物,就能發現兩塊骨片的斷面不能吻合。兩條骨片的斷口處的厚度相差懸殊,北圖5986下端斷口處的厚度約0.61釐米,北圖5994上端斷口處的厚度約0.75釐米,如圖3-2所示。另外,北圖5986和北圖5994牛骨背面的鑽鑿也是不能吻合,如圖3-3。顯然,斷口處薄厚不一的兩片甲骨,並非同一牛肩胛骨的連續斷片。所以,北圖5986和北圖5994此兩牛骨片,根本無法直接綴接,《合集》30839的綴合屬於誤綴。退一步說,即便北圖5986與北圖5994可能屬於同一版,它們之間最多也只能是遙綴。

三、早晚期拓本差異的問題

拓片綴合圖版中存在的小縫隙,多数表明此版拼綴有問題,但也不是絕對地表明綴合不成立。不密合的綴合也可以分為兩種情況,第一,原本能綴合的甲骨殘片,由於邊緣受到了再次損傷而導致利用拓片綴合時出現拼接縫隙而致圖版不能密合。這種綴合的正確與否,往往能從文字或甲骨片的輪廓,或是盾形紋等方面的特徵來得到佐證。第二,兩甲骨殘片從實物的斷口和骨質紋理,或是背面鑽鑿看,兩者根本不可能綴合。在第一種情況中,小縫隙可以忽略;在第二種情況中,即使拓片的文字或甲骨殘片的輪廓都比較吻合,但是任何細微縫隙都是綴合不成立的顯兆,不能忽略。由於甲骨易破碎,在流傳收藏過程中受到損傷,導致早晚期拓片存在有差異也是不可避免的。對於受過再次損傷的甲骨綴合,如果能利用早期的較完整的拓片資料,成功率應該會大大提高。相反的,對這類經再次損傷的甲骨實物進行綴合,參考早期的拓本也是很好的驗證。

例:《綴》一八四,如圖4-1,即粹1184+粹1185+粹1186,即北圖11182+北圖10797+北圖10783;《新綴》五一六,如圖4-2,即粹1184+粹1185,即北圖11182+北圖10797。

北圖11182,北圖10797,北圖10783三片均是牛骨,刻辭風格均屬於無名組,內容均與“征刀方”有關。《新綴》五一六記:“綴一八四又加佚一八七(粹一一八六已殘)不合”,認為粹1184和粹1185仍可綴合,並補足了綴合的拓片。因此,粹1184(北圖11182)和粹1185(北圖10797)這兩片甲骨是曾毅公和嚴一萍均認為能密合的例子。

图8-1缀184.tif     图8-2新缀516a.tif                   图8-3北图10783.jpg

圖4-1綴184               圖4-2新綴516                 圖4-3北圖10783

合集33035.jpg            图8-5北图11182T.jpg                       北图11182

圖4-4合集33035     圖4-5北圖11182                  圖4-6骨面示意圖

然而,現存的原骨即粹1186(北圖10783),如圖5-3,相比較《綴》一八四的摹本而言,已是殘斷至半。從卜辭“庚戌卜, 王自征刀方” 的“庚”及“ ”字處殘斷,以下皆不見。雖然,在《綴》一八四中,三片甲骨的摹本密合很好,且甲乙片之綴合處尚能拼合“ ”字。但是,仍有旁注 “甲佚一八七、粹一一八六(已殘)”。而《新綴》則依據拓片《粹》一一八六(已殘),認為此綴合組不合,故而在校勘中剔除殘片粹1186。《殷契佚存》是由商承祚整理1933年出版的,其中《佚》一八七的拓片來源於北平孫壯的藏品。而《殷契粹編》成書在其後,1936年金祖同將善齋拓本帶到日本,郭沫若才從中選編成書。粹1186的拓片與北圖11182的現存實物相差無幾,說明至少在1936年前,此片甲骨就已殘斷。可見,曾毅公的《綴》一八四的確是依據《佚》一八七的墨拓本作摹本而完成的綴合。1948年《甲骨綴合編》出版時,當時殘斷前後的兩版拓片及實物曾毅公皆可得見(曾毅公1947年调入北京图书馆金石组任职,从事甲骨整理工作)[10],但是,曾毅公仍認為較早的完整拓片《佚》187可信,是可以綴合的,嚴一萍卻據粹1186“已殘”而將其捨棄。同樣,《合集》33035也選錄了早期的《佚》187的完整版拓片,如圖5-4。從現存的實物來看,殘斷後的粹1186肯定不能與粹1184直接拼綴;至於殘斷之前的粹1186與粹1184兩片甲骨是否可以綴合,現在卻因實物殘斷而無從驗證,幸好有《佚》一八七拓片為我們完整地保存了甲骨早期的模樣。

此外,粹1184(北圖11182)和粹1185(北圖10797)是《新綴》五一六和《綴》一八四均認為能密合的兩片甲骨。但是《合集》並未採納此組綴合,而僅將粹1185(北圖10797)著錄為《合集》33036,粹1184(北圖11182)《合集》卻未見著錄,如圖5-5。事實證明,《合集》未採納此組綴合是明智的。經實物核驗,粹1184(北圖11182)和粹1185(北圖10797)兩片甲骨並無合適的拼接斷口,兩者不能綴合,如圖5-6。至此,現存的三片甲骨實物,即北圖11182、北圖10797、北圖10783相互間皆不能直接綴合。

四、左右肩胛骨的問題

在甲骨拓片綴合中,拓片邊緣的細節和特徵,往往是判斷某些看似吻合的綴合正確與否的關鍵所在。我們知道,牛肩胛骨分為左右一對。拓片一般不太好區分自然邊緣與斷口,綴合時多會導致誤綴。對於此類牛肩胛骨的自然邊緣的區分,從拓片上一般較難辨別,多數還要借助於甲骨實物的校驗。

例1:《合集》27101,如圖5-1,是由兩塊牛肩胛骨組合而成,舊藏號為:善齋701+善齋886,即北圖6104+北圖6290。源于《殷契粹編》[11]郭沫若將兩拓片綴合,即粹154甲、乙。《合集》27101的釋文為:

(1)卜, 歲其至於大乙?吉。

(2)弜。

图1-1.bmp 图11-2

圖5-1                                                          圖5-2

從《合集》的拓片綴合圖版上看,兩片卜骨的斷口幾乎可以吻合。刻辭字體風格一致,均屬無名組類卜辭,而且卜辭文詞字句也能順讀,足以讓人相信此版甲骨綴合是正確的。事實上,這兩塊甲骨從質料特徵和紋理看,它們並非屬於同一塊牛肩胛骨。尤其明顯的是,《合集》27101下端有“大乙”二字的那塊卜骨,即北圖6290,其骨片的左側是肩胛骨的自然生長邊沿部分,並非斷面;而上端的那塊卜骨,即北圖6104的自然生長邊沿部分,卻在其右側,如圖6-2所示。如此兩塊卜骨拼綴在一起,顯然此牛骨就長擰了,成了畸形,這當然是不合情理的事。顯然,北圖6104和北圖6290,這兩片牛骨從文辭上雖能連通,但實際上,這兩塊牛骨的自然邊沿相對,它們應是分屬左右牛肩胛骨的,所以這兩塊卜骨不能綴合。

例2:《合集》26227甲、乙,即《粹》1359甲、乙,但是,《合集》26227與《粹》1359中兩塊卜骨擺放的位置稍有不同,一為左右,一為上下,如圖6-1、6-2,均以甲、乙分別之。兩塊卜骨同置一版,看似一組遙綴,尤其是《粹》1359更是貌似完美的連綴。

合集26227.tif 粹1359.jpg

圖6-1 合集26227                                                                圖6-2粹1359

北图14552.jpg

圖6-3 示意圖

以上的《合集》26227甲,即北圖14552(粹1359甲);《合集》26227乙,即北圖14553(粹1359乙)。兩骨均為牛骨,骨質特徵相近,顏色也相差不多。卜辭刻寫風格一致,內容均為祖庚祖甲時期的“行貞”卜辭。從拓片特徵上看,似乎有理由將二者拼湊到一起。事實上,從骨質紋理看,此兩骨的自然邊沿正好相對,它們應分屬於一對互為左右的牛肩胛骨,如圖7-3。所以,這兩卜骨是屬於不可綴合的兩版卜骨。由於兩骨分屬左右牛肩胛骨,無論是《合集》26227甲、乙,還是《粹》1359甲、乙中兩塊卜骨的擺放位置都存在問題。因為這兩片卜骨根本就不屬於同一版,他們不應擺放在一起。

五、遙綴的問題

甲骨綴合中,除了大量的拼綴外,還有一類是遙綴。遙綴就是兩片或兩片以上的甲骨,從書法風格、占卜內容及骨質特徵等方面的相似性而判斷它們可能是屬於同一版,兩者中間還存在斷片,不能直接拼綴而只能遙相綴合。遙綴在拓片圖版上是不能連綴的,遙綴成果較多的蔡哲茂也承認:“遙綴的碎片也有可能分屬成套甲骨,或刻有同文卜辭的兩版以上的甲骨中的不同版,因此不是絕對可靠”[12]。即使看似密和的拓片綴合圖版也會存在有誤綴的可能,那麼遙綴中誤綴的的風險也就更大了。

例:《合集》33469,是由三塊牛肩胛骨拼綴,舊藏號為:善齋6572+善齋6629+善齋6758,即北圖11972+北圖12030+北圖12159。北圖11972與北圖12030可以綴合,且斷口密合。而北圖12030與北圖12159字體風格雖類似,卜辭內容均是田獵類的,行文也一致,但北圖12159與北圖12030只能是遙綴,如圖7-1,圖7-2。蔡哲茂曾以拓片綴合校勘,指出此例為誤綴[13]。今經實物核驗後,發現《合集》33469中的北圖12159,即與北圖11972和北圖12030遙綴的那塊牛骨,確實不屬於此版,此例是誤綴無疑。另外,勘誤後此位置的正確綴合片也在館藏中找到了。

图4-1 图4-2

圖7-1《合集》33469                                                             圖7-2

《合集》33469的釋文為:

  1. 戊申[卜],貞王其田亡
  2. 壬子卜,貞王其田亡 。 一
  3. 戊午卜,貞王其田亡  。
  4. [辛]酉卜,貞王其田[亡]
  5. 壬申卜,貞王其田亡
  6. 乙亥卜,貞王其田亡
  7. 戊寅卜,貞王其田亡 。 一

正確的綴合應是:北圖11972+北圖12030+北圖11995,舊藏號為:善齋6572+善齋6629+善齋6592,如圖7-3。其是此例已有人補綴[14],也恰好與甲骨實物驗證相符合。北圖12030與北圖11995綴合的斷口能密合,而且,“貞”字和“亡”字能拼合完整。北圖11995,舊藏為善齋6592,即《合集》33501。換言之,此例綴合就是《合集》33469上部的兩塊卜骨與《合集》33501卜骨相綴合,如圖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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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3                                                                             圖7-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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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5 綴177

北圖11972+12030+11995的釋文為:

  1. 壬□[卜],貞[王其]田亡
  2. 乙丑卜,貞王其田亡
  3. □辰[卜],貞王其田亡
  4. 壬申卜,貞王其田亡
  5. 乙亥卜,貞王其田亡
  6. 戊寅卜,貞王其田亡 ? 一

此外,《合集來源表》[15]中對此條的著錄也存在錯誤之處。其選定號為“善6758+964+6572”,一般人均認為此即:善6758+善964+善6572。若如此,則對應的甲骨實物則為:善6572即北圖11972,善964即北圖6368,善6758即北圖12159。其中,北圖11972為牛骨,北圖6368為龜甲,北圖12159為牛骨,質料分別為龜甲和牛骨的三塊甲骨顯然不可能綴合,所以此條著錄有誤。事實上,北圖12030,即善6629,應是粹964。可見,“善6572+964+6758”,實際應是:善6572+粹964+善6758。由以上的實物校驗得出,善6758與善6572+粹964的綴合有誤。對《來源表》的勘誤,可以參見下表:

合集號 著拓號 選定號 重見情況 拼合號 原骨藏拓 備註
33469 粹961+ 善6572+964+6758 964+誠315 北圖11972+北圖12030+北圖12159 校勘前
33469 粹961+ 善6572+善6629(粹964)+善6592(合33501) 粹964+誠315 北圖11972+北圖12030+北圖11995 校勘後

注:表中斜體字為校勘後的正確結果。

論及此版綴合最早的是曾毅公,《綴》177[16]的摹本中甲和丙的圖版都是僅摹寫有字部分,未交待骨版的全貌,如圖7-5。後來嚴一萍的《新綴》五二五訂正了綴一七七[17],“綴又以粹九六一置於下麵,依干支辛酉至壬申相隔太久,不能接合。”所以《新綴》五二五已經捨棄了粹九六一(北圖12159),但是《新綴》五二五的墨拓片仍未交待骨版的全貌,仍用以前的舊拓片作綴合。《合集》編纂時,曾對善齋舊藏的部分甲骨重新墨拓,所以《合集》33469的拓片是現存骨版的全貌。《新綴》525曾指出了甲(誠313)加乙(粹964)加丙(粹961)的不合處,但是《合集》仍然採用《綴》177的綴合,大概是由於《綴》177中的丙(粹961)與上面的乙(粹964)的綴合雖然不密合,但是仍可遙綴。在沒有找到最佳的密合綴合片時,丙粹九六一與前兩塊甲骨的卜辭,無論內容還是刻寫風格都很一致,暫且置之於遙綴的位置尚為權宜。如今,北圖11995(即善6592=合33501)能與《合集》33469中的前兩塊卜骨的綴合密合,這證實了《合集》33469的遙綴為誤綴,同時,也證明《新綴》五二五的分析是對的。

六、謹遵原拓的問題

利用拓片圖版做綴合時,務必要遵循圖版的真實與完整,拓片圖版的任何細微特徵都有可能影響到綴合成果的品質。我們知道,甲骨拓片只能反映甲骨的部分特徵,不能體現骨質和斷面等其他方面的特徵,因而拓片圖版的任何細微特徵對綴合都很重要,不能輕易地忽略。

例:《合集》28266(善9028)+合30026(善8046),即北圖14425+北圖13449[18],綴合者認為:“這兩版卜骨均為善齋著錄,來源一致,字體一致,斷痕相接,內容都涉及卜雨。”從綴合的圖版及摹本看,此組綴合很是完美,如圖8-1。

jiagu2.jpg 北图13449+14425

圖8-1                                            圖8-2

但是,經實物校驗,兩卜骨因斷口無合適拼接處而無法綴合。具體有以下幾點:第一,從細部特徵看,無論是從實物校驗,還是摹本對接來看,兩片卜骨的斷痕都無法拼接。第二,北圖13449的“雨”字下面的三點尚殘存一些,清晰可辨,如圖8-2的摹本;而北圖14425的“雨”字尚存三點,且三點筆劃中有兩點是不與骨面的斷口相連,可見不連骨邊的兩點是屬於完整的雨點筆劃,顯然不應和北圖13449中的殘“雨”點的筆劃對接得上。第三,圖8-2中的北圖13449、14425摹本是依據近年拓片而為,比較《合集》中這兩幅拓片的圖版與北圖14425、北圖13449兩塊卜骨的近年拓片,結果是不差毫釐。不知此組綴合摹本究竟是依據哪個版本的拓片而實現綴合斷痕的完美拼接的?顯然,在此組《合集》28266與《合集》30026的綴合中,有一些原拓片圖版的邊緣特徵被忽略了,因而造成了誤綴。

上面六類舉例,是目前所見誤綴較多的方面。當前從事甲骨綴合的學者眾多,綴合成果層出不窮。而在大量的未經甲骨實物校驗的綴合成果中,或許還存在其他類型的誤綴,有待繼續發現和總結。甲骨實物校勘能為排除誤綴提供最終檢驗,期待日後的甲骨實物校勘工作能更多地被重視,能更好地為甲骨文獻的整理與研究提供準確無誤的文獻資料。

注釋:

  1. 黄天树:《甲骨缀合的学术意义与方法》,《故宫博物院院刊》,2011年第1期。
  2. 明義士:《表校新舊版〈殷虛書契前編〉並記所得之新材料》,《齊大季刊》,1933年第2期。
  3. 严一萍:《甲骨缀合新编》,(台北)艺文印书馆,1975年。
  4. 彭邦炯:《默默奉献的甲骨缀合大家 ——我所知道的<甲骨文合集>与桂琼英先生》,《中国社会科学报》2010年7月27日和29日第19版。
  5. 同④。
  6. 胡厚宣主编:《甲骨文合集材料来源表》,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
  7. 蔡哲茂:《甲骨缀合集》,樂學書局,1999年。
  8. 严一萍:《甲骨缀合订伪》,《甲骨缀合新编》,艺文印书馆,1975年。
  9.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著:《小屯南地甲骨》(下册第三分册-钻凿),中华书局,1983年。
  10. 曾毅公1947年到北京图书馆金石组任职,从事甲骨整理工作。
  11. 郭沫若:《殷契粹编》,科学出版社,1965年。
  12. 蔡哲茂:《甲骨缀合集》,总经销乐学书局,1999年。
  13. 蔡哲茂:《卜辞同文例研究举例》,《徐中舒先生百年誕辰紀念文集》,四川巴蜀書社,1998年。曾指出《合集》33469为误缀。又《甲骨缀合续集》(文津出版社有限公司,2004年)第455组,将合集33469下半(粹961)+合集33464,即北图12159+北图11997。
  14. 林宏明:《甲骨新綴第127例》,先秦史研究室网站,http://www.xianqin.org,2010年10月11日。
  15. 胡厚宣主编:《甲骨文合集材料来源表》,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9年。
  16. 曾毅公:《甲骨缀合编》一七七:甲诚三一三,乙粹九六四,丙粹九六一,其中诚三一三应为三一五之误。1950年修文堂书房出版。
  17. 严一萍:《甲骨缀合新编》,艺文印书馆,1975年版。
  18. 刘义峰:《无名组卜辞缀合十组》,《甲骨文与殷商史》(新一辑),线装书局,2008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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