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復旦大學執教的姚萱博士，1990-1994年在四川大學中文系讀本科並獲學士學位；1996-1999年在河北大學中文系讀碩士並獲碩士學位；2001-2005年在首都師範大學文學院跟隨我攻讀古文字學博士學位。她的文字學、語言學、文獻學的根底扎實，加之生性聰慧，入學不久，很快就能直接閱讀甲骨文拓片，開始搜集積累甲骨資料，並注意每一片甲骨資料的背景情況，如分類斷代、綴合情況、各家考釋、對貞關係、成套（或“同文”）關係、殘辭互足等。同時，廣泛涉獵甲骨論著，掌握甲骨學研究狀況和最新進展，在甲骨學方面打下很好的基礎。

正當為博士學位論文選擇題目時，2003年12月《殷墟花園莊東地甲骨》(以下簡稱《花東》)一書由雲南人民出版社出版，公佈了1991年花東H3出土的全部有字甲骨和整理者的釋文與考釋。《花東》甲骨的性質屬“非王卜辭”，數量多且內容重要，而且有科學發掘記錄，可以與1936年小屯YH127坑、1973年小屯南地甲骨相比美。由於《花東》的全部資料剛剛公佈不久，此前雖有一些討論花東卜辭的論文，但所據的材料只佔當時已公佈《花東》全部資料的極小部分，還沒有人對這批新資料做過全面深入的研究。有鑒於此，姚萱就及時選擇了新出土的花東資料作為自己的博士學位論文題目，即《殷墟花園莊東地甲骨卜辭的初步研究》。這是第一部對花東卜辭進行深入細緻研究的學術專著，創獲很多，新義紛呈，達到了目前花東卜辭研究的最高水準。在甲骨學界產生了重大影響。

現在，此書即將付梓，姚萱要我寫一篇序，我十分高興。博士論文貴在創新。此書對花東卜辭的研究，主要有以下幾方面的貢獻。

第一、花東卜辭的排譜

排譜是整理甲骨工作不可缺少的環節。它把分散的卜辭，根據干支先後和內容集中排列起來。李學勤先生說：“前人研究甲骨，限於當時的條件，每每局限於一字一句的考察。實際上甲骨卜辭本來是互相關聯，成組成套的，只是由於殘碎離散，才呈現出斷爛的面貌。有些學者曾根據卜辭的干支、內容，把分散的材料集中起來，就能反映更多的歷史情況，有意外的收穫。這種排譜的工作做得很少，很值得繼續努力。”（《建國以來甲骨文研究·李學勤序》）花東H3一坑的龜甲在地下本來即同時的，姚萱首先把《花東》全部辭條輸入電腦，然後對辭條作了深入細緻的系聯工作，數易其稿，儘可能把互相關聯的辭條系聯成譜，書中“通過這樣的輾轉繫聯，得到的最大的一個繫聯組共有甲骨70片左右”，這樣就使得不少貞卜事類之間的關係更加明確，卜辭所反映的史事更加完整。在此基礎上，訂正和補充了原整理者在釋文和解釋上的失誤，寫出更為可靠準確的釋文，為今後學者利用這批材料提供了極大的方便。

第二、字詞的考釋

因為甲骨上所鐫刻的字詞如果讀不懂的話，就談不上利用甲骨文來研究商代的歷史和語言。因此，字詞的考釋一直是甲骨學研究的最重要的基礎工作。花東卜辭中有不少新出現的疑難字詞；還有一些雖然已經見於舊有甲骨卜辭，但花東卜辭為它們的正確釋讀提供了新的資料。姚萱對《花東》中的20多個疑難字詞作了專門的考釋，由於她考釋甲骨文字注重字形和辭例，得出的結論大多是可信的，有的考釋即使還不能視為定論，也很有啟發性，使我們在花東卜辭的通讀方面向前大大邁進了一步。限於篇幅，茲舉一例作些補論，以見一斑。例如“”字，舊不識。姚萱根據花東新資料認為此字跟舊有甲骨卜辭中虛詞“气”的用法相同，應該是可信的。不過，她認為此字在舊有甲骨卜辭中僅見一例殘辭（《合集》31124），不合事實。實際上《合集》36482黃組卜骨上有一條含有“”字的辭例完整的卜辭，今用通行字體錄之於下，然後加以闡述。

甲午王卜貞：作余酒，朕（禱）（气）余步比侯喜征人方，上下示授余有祐，不，肩告于大邑商，亡（無）_（害）才（在）？王占曰：“吉。”在九月，遘上甲。唯十祀。（《合集》36482=《前編》3·27·6+4·18·1）

《合集》36482由《前編》3·27·6和4·18·1綴合而成。檢視拓本清晰的《前編》，“禱”下一字結構作上从“气”下从“酉”。同文卜辭“乙酉王卜（气）余步比授余有祐，不，亡（無）_（害）才（在）？王[占曰：]（《合集》36359=《存下》919），“（气）”字清晰可辨，可以為證。上引《合集》36482命辭“朕（禱）（气）余步……”至“……亡（無）_（害）才（在）”應作一氣讀。卜辭大意是說，在出師之前，商王卜問這次征伐人方的重要軍事行動的吉凶。商王卜問，我祈禱到（迄至）跟侯喜一同征伐人方時，是否能得到上下神靈的保祐；是否能打敗人方；是否能告知大邑商的國人說“亡（無）害在”即“在卜兆上顯示是無害的”。“”本从“气”得聲，讀作“气”，跟舊有卜辭中作介詞用的“气”字相同，表示“迄至”、“到”的意思。據姚說讀“”為虛詞“气”，文從字順。

第三、論證花東卜辭中的“丁”均為武丁之生稱

花東等卜辭中多次出現人物“丁”。整理者認為：“H3卜辭中同時存在兩個‘丁’”，即既有活著的人物“丁”，也有死者“丁”。陳劍先生在《說花園莊東地甲骨卜辭的“丁”》一文中指出所謂活著的人物“丁”就是時王武丁，證據確鑿，已為多數學者所接受。姚萱進一步論證了花東等卜辭中地位最高的人物“丁”均為武丁之生稱，並不存在一個能夠肯定係指死者的“丁”。從而為正確理解和使用這批資料研究商代歷史問題奠定了基礎。2005年末，臺灣東海大學就花東卜辭舉行了專題學術研討會。我提交論文指出，花東卜辭中記有“丁”即商王武丁活動的卜辭多達210條左右。這樣看來，舊以為非王卜辭“辭中極少提到王”的看法應予以修正。拙文《重論關於非王卜辭的一些問題》，收入東海大學中文系編的《甲骨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在此無須贅述。

第四、花東卜辭的“子”當為武丁之子

花東卜辭的占卜主體即其主人“子”的具體身份問題，各家說法不同。姚萱通過全面分析花東卜辭的稱謂系統，論證了這批卜辭的主人“子”是時王武丁的子輩，而且當是親子。這是很重要的觀點。

第五、對花東卜辭的辭例形式作了全面考察和总结

花東卜辭的辭例形式豐富多彩。姚萱對其辭例形式作了全面考察和總結。特別是對正確區分用辭、孚辭、驗辭的各種不同類型頗有貢獻，對正確理解卜辭的內容很有幫助。

花東卜辭大都古奧費解，絕非在短時間內所能全部通曉。姚萱博士論文的出版，對花東卜辭及“非王卜辭”的研究很有裨益，開啟花東卜辭研究的先聲。花東卜辭牽涉的問題很多。如花東卜辭的時代、商代的語言、商代的社會結構、商代的家族形態、花東卜辭跟其他類別的“非王卜辭”的比較研究等等，希望姚萱今後能在甲骨學領域裏繼續潛心研究，作出新的貢獻。

黃天樹

2006年6月23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