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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金短札:伯雍父是殷人还是周人

【首发】刘源(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西周中期铜器铭文中的“伯雍父”是殷人抑或周人,学界尚未有一致意见。因这个问题牵涉到判断西周有铭铜器器主族属的标准,故略阐述于下。

西周早、中期,贵族所作铜器铭文中常有“文考”加日名的先人庙号,如“文考乙公”之类(其例见表一),当然并不限于“考”,也有“文祖辛公”、“文母日庚”一类称呼。[1]

表一

序號

稱謂

族徽

器名及著錄號

時代

1

高文考父癸

clip_image002[4](爻)

clip_image004[4]彝(《集成》9892)

西周早期

2

文考乙公

 

彔簋(《集成》3863)

西周中期

3

文考乙公

 

彔卣(《集成》5419-5420)

西周中期

4

文考父乙

 

遹簋(《集成》4207)

西周中期(穆王)

5

文考日庚

 

曶尊(《集成》5931)

西周中期

6

文考日辛

 

服尊(《集成》5968)

西周中期

7

文考日己

clip_image006[4](天)

天尊(《集成》5980)

西周中期

8

文考日癸

clip_image008[4]

對罍(《集成》9826)

西周中期

对于西周金文所见这类称谓,有如下两种解释:第一种意见认为可能有些周人贵族,受到殷人文化的影响,也使用日名,就有了这种文化嫁接的产物。特别是铜器铭文中没有“族徽”之例,其器主有可能是周人贵族。笔者较倾向于此一看法。

第二种意见是依据张懋镕先生提出来的判断殷人、周人的两项标准(即周人不用日名说,周人不用族徽说),换一个角度来观察,可认为使用日名的器主,应是殷人贵族(殷遗民),他们使用“文考加日名”这类先人庙号,是吸收周人文化(亲属称谓)的结果。史语所黄铭崇先生即持此观点。[2]

第二种意见的基础是周人不用日名说,可能会得到不少学者的认同。但据目前的西周铜器铭文材料来看,周人并非不用日名,如备受学者关注的“应公鼎”记有武王日名“珷帝日辛”,[3]又如属于所谓“召公家族”铜器的匽侯旨鼎(有“父辛”称谓,《集成》2269)、宪鼎(有“召伯父辛”称谓,《集成》2749)、伯宪盉(有“召伯父辛”称谓,《集成》9340)均记有日名,可见西周时期周人贵族受到殷人文化之影响,确实有称先人日名之事实。既然武王、太保召公均有日名,其他周人贵族亦可能跟风仿效。也即是说,如果器铭中没有“族徽”等更多可资参考的证据,似不能简单以有无日名作为判断器主族属的唯一标准。(事实上,召公家族所作铜器常铭“太保”族徽,却并非殷人,至多算是受到殷文化影响,将其氏名铸于铜器上而已。)如果一看到器铭中有日名,就将器主划为殷遗贵族,可能会湮灭若干历史细节信息。

周人使用殷人日名的做法,与满人入关,使用汉人的庙号谥号的做法有类似之处。清朝建立後,满族皇帝死後均采用汉制庙号谥号(如顺治帝福临庙号“世祖”,谥号“章皇帝”;努尔哈赤被追赠庙号“太祖”,谥号“高皇帝”),与此同时,满洲皇族与贵族与也保持着自己的一套亲属称谓,如称父亲为“阿玛”。[4]据此,周人贵族采用殷人日名制,同时保持“考”等亲属称谓,是很好理解的事。周人和殷人的差异,显然没有满、汉二族区别大,故周人接受殷人文化为自然之事。笔者觉得不能过分强调殷周文化的区别。

西周铜器铭文所见人物“伯雍父”,又称“师雍父”,是穆王时期征伐淮夷的重要贵族。伯雍父的族属之所以值得讨论,主要原因在于他及其家臣(或下属贵族)“彔”称呼其先人均使用“文考加日名”这种形式。

据“彔卣”(《集成》5420)铭文中“伯雍父蔑彔历,彔拜稽首对扬伯休”一句话可知,彔是伯雍父的家臣或下属贵族。“彔作辛公簋”中亦有类似记载可为依据。

 

clip_image010[4]

clip_image012[4]

彔卣,5420,西周中期,穆王世

彔作辛公簋,4122,西周中期,穆王世

clip_image014[4]

clip_image016[4]

彔簋,3863,西周中期,穆王世

彔簋,3702,西周中期,穆王世

彔卣、彔作辛公簋、彔簋(《集成》3863)、彔簋(《集成》3702)等器铭记载,彔称其先人为“文考乙公”、“文祖辛公”。如前所述,因无“族徽”等其他参考材料,我们尚不能简单地依据彔以日名称其先人这一点而将他判定为殷人或殷遗民。

彔这个人的族属一时难以遽定。但判断他的主子伯雍父的族属,线索相对多一点。考察伯雍父的身份,彔卣铭文很有参考价值。这篇铭文很有趣:前面说王命clip_image018[30]率“成周师氏”抵御“敢伐内国”的淮夷,戍守在“古师”这个地方;後面说,伯雍父蔑彔历,赐他贝十朋,彔感激主子恩典,给文考乙公作器。前後一对比,我们很容易想到clip_image018[31]就是伯雍父,王称其臣之名曰clip_image018[32],彔称其君之字曰伯雍父。李学勤先生最先提出这个发现。[5]周原(陕西省扶风县)庄白村曾出伯clip_image018[33]器组,其中有一件伯雍父器(盘),也能证明伯雍父就是clip_image018[34][6]曾居于今庄白村一带的贵族clip_image018[35]即伯雍父是大多数学者接受的看法。[7]庄白村出的clip_image018[36]方鼎铭文,提到clip_image018[37]率虎臣御淮夷,也是一个坚实的证据。

 

clip_image020[4]

clip_image021[4]方鼎(《集成》2824)西周中期,穆王世

clip_image018[38]在他所作方鼎铭文(《集成》2824)中称其先人也是使用“烈考甲公”、“文考甲公”、“文母日庚”一套“考、母加日名”的复合称谓,以周人不用日名说的标准来看,他很可能是殷遗贵族。但clip_image018[39]字“伯雍父”,又是周人礼俗。故无法简单地凭借其先人日名,将clip_image018[40]划归殷人的行列,草率了事,而不顾“伯雍父”这个字所蕴含的历史信息。

据彔卣铭文所述,伯雍父率成周师氏,戍于古师,抵御淮夷。其中的成周师氏应当就是“成周八师”,即clip_image018[41]方鼎铭文提及的虎臣。成周八师,得名于其驻守之地,其组成者是殷人,还是周人,学界也有争论,但大多数学者认为是周人。[8]若成周八师由周人组成之说正确的话,我们很难想像统率成周师氏的伯雍父(clip_image018[42])是殷人。正如西周早期小臣clip_image023[4](或释“clip_image025[4]”)簋铭文“伯懋父以殷八师征东夷”一段材料中的伯懋父亦不可能是殷人。

clip_image027[4]

小臣clip_image028[4]簋(《集成》4239)西周早期,成王世

综上,笔者还是倾向于认为伯雍父是周人贵族,他用“烈考、文考、文母加日名”的复合庙号来称其呼先人,很可能是周人克商前後,受到殷文化强烈影响的结果。彔是伯雍父的部下,是成周师氏或虎臣之一,也很可能是周人,他仿效其主子,采用日名称呼先人,似也合乎情理。

本文未敢对伯雍父(clip_image018[43])的族属问题做出定论,只希望能引起同行兴趣,重新思考判断西周殷遗民的标准,及殷周文化制度的沿袭问题。笔者感到:要区分西周早、中期贵族哪些属于殷人、哪些属于周人,最好综合考虑族徽、日名等标准,谨慎甄别;在缺乏族徽材料的情况下,可结合相关贵族本人的称谓、身份与事迹进行考察,避免以是否使用日名为依据遽下结论。

附记:汪中文先生《西周册命金文所见官制研究》一书,承蒙蔡哲茂先生代为复制,谨致谢忱。

2012年6月9日初稿

2012年9月5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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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源《读金短札:伯雍父是殷人还是周人》.doc


[1] 刘源:《商周祭祖礼》,商务印书馆2004年版,第275页。

[2] 黃銘崇:《商人祭祀用的親屬稱謂體系及其意義》,陳昭容主編《古文字與古代史》第一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07年版,第143-147頁。

[3]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平顶山市文物管理局:《河南平顶山应国墓地八号墓发掘简报》,《华夏考古》2007年第1期。

[4] 满族氏族的亲属称谓制度,可参【俄】史禄国《满族的社会组织——满族氏族组织研究》,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46页。

[5] 即伯雍父之观点,为李学勤先生提出。李学勤:《从新出青铜器看长江下游文化的发展》,《新出青铜器研究》,《文物出版社》1990年版,第265页。

[6] 器组及其居址之研究,可参看朱凤瀚先生著作。朱凤瀚:《商周家族形态研究》(增订本),天津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363-364页。

[7] 杜正胜先生认为伯雍父盘出于伯墓可能是彔得自于师雍父而传给其子的,宝之以殉葬,才同出于一墓。见氏著《略论殷遗民的遭遇与地位》(《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53本第4分,1982年)一文。汪中文先生援引杜说,也认为一件伯组器中只同出有一件伯雍父盘,不足以论述伯即伯雍父。见氏著《西周册命金文所见官制研究》,台北:国立笔译馆1999年版,第218-219页。笔者按:“彔”之人名,出于对上引彔卣铭文(《集成》5420)中人物关系的不同理解,其说可商,此不赘述。建立于此观点之上的彔得师雍父盘再其子的推测,尚缺乏证据。

[8] 李学勤:《论西周金文的六师、八师》,《华夏考古》1987年第2期。李先生的意见认为成周八师即殷六师。但徐中舒、王人聪、杨宽等学者则主张成周八师与殷六师是二支部队,分别驻于成周与殷之故地。王人聪:《西周金文中的殷八师与成周八师:读金文札记》,《考古与文物》1993年第3期,第76-86页。杨宽:《西周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4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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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很对。文章说的很斯文。录卣,录作辛簋,录簋,以及冬方鼎铭为同一人书写。我觉得张仪鎔先生的某日名说错了,错了就是错了。西周金文中,称先考祖日名的多的是,按张说岂非皆需归为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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