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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安陽民間所藏一版出組田獵卜辭

【首發】劉源(中國社會科學院 歷史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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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點擊放大)

焦智勤先生《殷墟甲骨拾遺·續六》(載宋鎮豪主編《甲骨文與殷商史》新二輯,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11月)上發表了一版內容較為豐富的出組田獵卜辭,即該文第九片。文章對該版卜辭已作了較好的釋文,但由於體裁與篇幅所限,未對卜辭作進一步解釋,故本文欲在焦先生釋文的基礎上再略加闡發。

首先按次序將該版上7條卜辭的釋文寫出:[1]

(1)癸酉卜,即貞:犬告曰:“又(有)虎。”其令戍得獸(狩),隻(獲)。

(2)貞:弗隻(獲)。十一月。

(3)貞:clip_image002今日令得clip_image004(往)獸(狩)。十一月。

(4)貞:于羽(翌)甲戌。

(5)貞:于羽(翌)乙亥。

(6)貞:于羽(翌)丙子。

(7)貞:于羽(翌)丁丑。

從該卜骨形態來看,其骨臼在左邊,可據照片上卜兆的兆枝朝左推斷出來。學界目前對于卜骨左右問題,尚存兩種意見:一是董作賓先生提出以骨臼位置判斷左右的方法,即骨臼在左即為左骨,骨臼在右即為右骨;一是胡厚宣先生提出的結合卜兆和卜甲(龜腹甲)形態判斷左右的方法,即卜兆兆枝朝左即為右骨,卜辭右行,兆枝朝右即為左骨,卜辭左行。最近黃天樹先生撰文詳細討論卜骨左右問題及其判斷標準,贊同胡厚宣先生之說,值得參考。[2]

目前該骨存僅對邊[3]骨條,系沿著最右側一縱排鉆鑿從卜骨上解離下來。據背面拓本來看,該骨條背面仍存長鑿9個(為討論方便,自上而下編號為1-9,不代表實際灼用順序,見插圖一),處于中間位置的第5個較為完整,鄰近該鑿的上下第4、6兩個鑿也殘存各半,其餘僅存痕跡。雖然如此,背面這些鉆鑿仍保留了相對完整之信息,使我們得以將正面卜辭與其聯繫起來考察。據正面照片來看,除去中間第5、6兩個卜兆(及背面鉆鑿)沒有卜辭與其對應外,其他卜兆(及背面鉆鑿)與卜辭對應關係如下表所示:

卜辭序號

鉆鑿(卜兆)序號

(1)

4

(2)

3

(3)

2

(4)

1

(5)

7

(6)

8

(7)

9

可以看出,當時骨卜時是從先灼用對邊中間部位的鉆鑿,再自下而上依次使用對邊上部數鑿,再返回來自上而下使用對邊下部數鑿。至于中間第5、6兩個卜兆是否與第(1)辭對應,可進一步探討。

行款方面,由於該骨卜兆朝左,故卜辭皆向右行,此點胡厚宣先生已有很好的總結,此不贅述。

該版卜辭屬於傳統“五期說”之第二期。據貞人“即”與字體來看,此版卜辭屬於李學勤、彭裕商兩位先生劃分的出組二類卜辭,[4]其契刻時代應在商王祖甲之世。陳夢家先生曾細緻考察過“即”的同版貞人及其時代,他說:“由於凡有兄庚的(如尹、行、旅、即、犬[5])一定有周祭,沒有兄庚的(如兄、出、中等)一定沒有周祭,可證周祭制度成立於祖甲(即祖庚已亡之後)時代。”[6]據陳先生的考察,即為商王祖甲之世的貞人。

如本文開頭所言,該版卜辭內容較為豐富,且有特點,將祖甲之世的一次王室田獵活動描述得相當生動。故焦智勤先生文章中稱“此片辭例首見”。

辭(1)、(2)是一組對貞卜辭,欲通過骨卜來預測:商王祖甲命令“戍得”前去獵虎,是“獲”、抑或“弗獲”。據以下(3)至(7)數辭推斷,商王最終採用了“獲”那一卜,故此後連續多次占卜何日令戍得前往狩虎可得吉兆。從殷商史角度來看,辭(1)內容較為重要且有趣味,這不但體現在“犬”(犬官)來向商王報告“有虎”方面,而且還反映在商王命“戍得”前往狩獵這一細節上。

商王田獵,常先由犬官負責發現野獸并向商王彙報。李學勤先生總結說:“商王狩獵的場所可分兩種:一種是行途所經適于行獵之地,一種是特殊設定的苑囿。在後者,設有職司獵物的人員,稱為‘犬’……由卜辭可知,在當司之地出現獵物時,犬即向王報告,并導王往獵。”[7]結合相關卜辭所屬組類可知,這一制度從祖庚時代一直延續至商末,[8]此據下表所列材料可知。

犬官名稱

犬官之行動

獸情

王之行動

出處

卜辭組類

來告

有豕

 

合33359

歷組二類

來告

有麋

 

合33361

歷組二類

來告

有鹿

王往逐

屯997

歷無名間類

在盂犬

有【鹿】

王其田

合27919

歷無名間類

有鹿

(王)比

屯2290

無名組

clip_image006

clip_image008 (狐?)[9]

 

合27901

無名組

clip_image006[1]犬中

王其射

合27902

無名組

盂犬

鹿

(王?)其比

合27921

無名組

clip_image010犬淲[10]

clip_image012鹿

王其比射

合37439

黃組

這里對上表中的幾個田獵地略作考察,以助于說明犬官職守。“盂”是商王田獵區的中心。李學勤先生同意王國維、林泰輔、郭沫若等先生的考證,認為盂在今河南沁陽西北,在太行山南麓與黃河北岸之間,是商王室最重要的獵區之一。[11]在盂地設置犬官是不奇怪的。

clip_image013”也應是一個重要的田獵地,故亦設有犬官。此地距盂應不太遠。據《合集》37562,clip_image013[1]與“喪”很近;據《屯南》762,clip_image013[2]與“成”亦近,且均有“麓”,稱clip_image013[3]麓、成麓,商王並卜問焚二麓狩獵之事;據《屯南》625,clip_image013[4]亦近于“向”、“clip_image015”二地。其中提及的喪(原釋“噩”)、向、成、clip_image015[1]等地,李學勤先生已指出均離盂地較近,且商王在成地設置犬官,[12]把它們都劃入以盂為中心的田獵區。我們推斷clip_image013[5]的位置較靠北,毗鄰太行山麓。

clip_image016”這個地名,學者罕有考察。[13]然既設有犬官,也應是一個較受王室重視的田獵地。

可見,我們所討論的《續六》第九片中的犬官也必然有他所職司的田獵地,也許該地在當時頗受王室重視,但令人遺憾的是,卜辭沒有記載。我們所能推測的是,該地有虎出沒,很可能近于山麓,一個佐證為藏于皇家安大略博物館的虎腿骨刻辭(《合集》37848反,即《懷特》1915)記載該虎是在“雞麓”被商王捕獲。而據上表,此前卜辭所載的、各地犬官偵查到并向王室報告的野獸只有鹿、麋、豕、狐,且以鹿、麋較多,而無虎;該版出組卜辭首次記錄犬官向商王報告偵查到老虎,真是十分有趣而珍貴的史料。可知,在商代後期王室田獵活動中,犬官要追蹤到虎,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事實上,在10余萬片殷墟甲骨(有字者),獲虎的記錄確實不多,數量也很少,如《合集》10198正上的一條驗辭記載商王田獵捕獲頗豐,所獲之鹿有40只、clip_image017 (狐?)多達264只、麑多達159只,但虎僅1頭;目前卜辭中所見獲虎記錄最多者也不過2頭(《合集》10197[14])。正是因為猛虎很難捕獲,商王獲虎就會大書特書,存為紀念,如上文提及的虎腿骨刻辭所載帝辛在雞麓獲大clip_image019虎之事。但據這版出組田獵卜辭,商王祖甲并未親自前往獵虎,而是命令戍得“往狩”,這與上表所顯示的、商王接到犬官報告野獸蹤跡的消息即去狩獵的一般情況形成較明顯的反差。祖甲這一做法的背後,固有虎較兇猛、作為商王他顧慮其自身安全的原因,但更可能的情況是:祖甲本人不熱衷、也不擅長于田獵,在這一方面他與武丁、帝辛都不相同。

受祖甲之命前往狩虎的“戍得”,是族名,還是人名呢?關于卜辭中的“戍某”,有學者認為是以族組成戍衛部隊,[15]也有學者認為其中有的是戍官之名,有的則指戍衛武裝。[16]考慮到殷墟卜辭中記載的“戍”,有“左、中、右”的編制,有“馬、射”的配置,又有與“五族”相對應的五個“戍某”的材料(蔡哲茂先生綴《合集》26879 +26880+26885+28035),我們暫將“戍得”看作是一支以“得”為名的族所組成的商王身邊的戍衛部隊。祖甲為獵猛虎,派出一小支隊伍,于情理上也較能講通。

“戍得”又見于無名組(《合集》28094“叀戍得令”),這是十分重要的信息,對于討論殷墟卜辭斷代有一定啟示作用。目前,殷墟卜辭分組(類)斷代工作中,無名組的問題較多,對于其內部分類標準,學界尚無一致意見,對于其時代判定,也需做進一步考察。據劉義峰先生的最新研究,無名組卜辭的時代雖大多數集中于康丁至武乙時代,然上起祖甲,下訖帝辛,跨度很大。[17]如果我們討論的這版出組田獵卜辭中的“戍得”與無名組中的“戍得”所指相同(即為同一支武裝)的話,就可將該版無名組卜辭的時代定在祖甲之世,或有助于無名組卜辭的分類、斷代工作。當然,我們也無法否定“異代同名”的可能性,但就目前資料來看,這種可能性似乎不大,因為異組中“戍某”同名現象較為罕見。

(3)以下諸辭的內容較為明白,是卜選戍得出發狩虎的時間。其中“翌”字的含義有必要辨析:是指第二日,還是可指今後的數日,關係到我們對(5)至(7)三辭卜日的推斷。第(3)辭卜問“今日”令戍得出獵,卜日與“今日”無疑是癸酉。第(4)卜問“于翌甲戌”,卜日還是癸酉。但第(5)至(7)辭分別卜問“于翌乙亥”、“于翌丙子”、“于翌丁丑”,則無從判斷其卜日,因常玉芝先生曾考察卜辭中“翌”之所指,“主要用來指九天以內(指七天的只有賓組一例,算例外)的日期,尤以指五天以內的居多,特別是指第二天的最多”。[18]由于(1)至(4)辭均為癸酉一日所卜,再加上本版刻辭布局較規範整齊,我們傾向于認為(5)至(7)辭也是癸酉日所卜。從商王祖甲反復卜問命令戍得獵虎的時間這一現象來看,他似乎有意拖延,對于獵虎一事并無急切的心情。

有關該版田獵卜辭內容的最後一個問題是:祖甲最終是否命令戍得去獵虎,哪一日去的,有無捕獲?因為該版缺乏驗辭,目前尚無法回答。據卜辭間隱約透露的商王的消極態度,此次田獵活動最終被取消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以上就新發表的這一版安陽民間所藏出組田獵卜辭的載體、卜法、行款、斷代、內容,拉拉雜雜談了不少,較為分散,下面作一小結:

這版出組卜辭使我們首次見到犬官向商王報告偵查到虎之蹤跡的記載,是研究商代後期犬官及田獵制度的難得史料;其中提及的“戍得”又見于無名組,這種聯繫對無名組的分類斷代工作有一定啟示作用。與此同時,該卜骨(骨臼在左)雖僅存對邊的骨條,然背面鉆鑿保留較為完整,正面中部的兩個卜兆也幸無缺失,故頗有助于出組卜辭文例及卜法的研究。

2011年12月20日 初稿

【文章下載】

劉源2011年12月20日《讀安陽民間所藏一版出組田獵卜辭》.doc


[1] 該版卜辭敘事次序清楚,干支完備,故卜辭次序分明。

[2] 黃天樹:《關于卜骨的左右問題》,王宇信、宋鎮豪、徐義華主編《紀念王懿榮發現甲骨文110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9 中國福山)》第193-199頁,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8月。

[3] 所謂“對邊”,是卜骨上與“臼邊”相對之邊。

[4] 李學勤、彭裕商:《殷墟甲骨分期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12月,第132頁。

[5] 筆者按:“犬”當改作“豭”。

[6] 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中華書局,1988年1月,第192頁。

[7] 李學勤:《殷代地理簡論》,科學出版社,1959年,第6-7頁。

[8] 由于目前學界還沒有統一無名組卜辭的分類標準與斷代,本文不對下表所引無名組卜辭再細加分類。學界一般認為無名組卜辭的時代由康丁之世延續至武乙、文丁之世,甚至更晚。

[9] 此字有釋“狼”、“狐”二說,暫從釋“狐”之說,最近單育辰先生著文主張釋“狼”。單育辰:《說“狐”“狼”——“甲骨文所見的動物”之二》,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http://www.gwz.fudan.edu.cn/SrcShow.asp?Src_ID=539 ,2008年11月4日。

[10] 李學勤先生曾釋為“在雞犬澙”,見《殷代地理簡論》,科學出版社,1959年,第24頁。

[11] 李學勤:《殷代地理簡論》,科學出版社,1959年,第12頁。

[12] 12、23、26、30頁

[13] “”字所从之“奚”可能是聲符,但仍有充分證據說它是“鷄麓”之鷄的異體字。

[14] 《合集》10197為王懿榮舊藏,《合集》所收為1964年胡厚宣先生與商復九先生在天津所拓之拓片,不太清晰。胡厚宣先生又據目驗繪製了摹本,可參考。胡厚宣:《釋王懿榮早期所獲半龜腹甲卜辭》,《殷都學刊》,1987年第1期。

[15] 朱鳳瀚:《再讀殷墟卜辭中的“眾”》,李宗焜主編《古文字與古代史》第三輯,歷史語言研究所,2009年12月,第20-28頁。

[16] 羅琨:《商代的戰爭與軍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11月,第423-430頁。

[17] 劉義峰:《無名組卜辭的分類與斷代》,載《甲骨文與殷商史》新二輯,2011年11月。無名組晚期卜辭的時代可至帝辛之世觀點,是李學勤先生首先提出的。李學勤:《帝辛征夷方卜辭的擴大》,《中國史研究》2008 年第 1 期,第 15-20 頁。

[18] 常玉芝:《殷商曆法研究》,吉林文史出版社,1998年9月,第241-24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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