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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骨文从“示”从“丮”的“祝”字祛疑

【首發】王子揚(首都師範大學文學院

下列甲骨文形體(以下用“〇”替代),早期都釋為“祝”字異體。[1]影響比較大的《甲骨文編》、《類纂》、《詁林》等工具書都是將其收在“祝”字頭下,[2]可見一斑。

A.clip_image002[1]合924正 clip_image004[1]合6482正 clip_image006[1]合6483正 clip_image008[1]合6484正 clip_image010[1]合6485正 clip_image012[1]合6486正 clip_image014[1]clip_image016[1]合24132 clip_image018[1]合2650 clip_image020[1]合10206 clip_image022[1]合15360 clip_image024[1]合13399正 clip_image026[1]合15361 clip_image028[1]懷246

B.clip_image030[1]clip_image032[1]合14478 clip_image034[1]合7854反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釋“祝”的意見可謂幾成共識。然而,隨著古文字考釋水平的提高和考釋方法的日臻科學、縝密,最近這十多年來,不斷有學者懷疑這個考釋,集中體現在幾部有影響的工具書對這個形體的處理意見上。

李宗焜先生《殷墟甲骨文字表》將“〇”編為0314號,與0313號的“祝”字分欄放置。[3]可見李先生認為“〇”形不是“祝”字。

沈建華、曹錦炎先生《甲骨文字形表》把“〇”編為0289、0290號,次於0288號的“祝”字之後。[4]顯然,二位先生也不認為“〇”是“祝”字。

劉釗、洪颺、張新俊先生編纂的《新甲骨文編》隸定“〇”為“clip_image036[1]”,單出“clip_image036[2]”字頭列於卷三,[5]其非“祝”字的意見更加明確。

除此以外,在一些單篇論文中也可以見到對“〇”字的隸定字形(多作“clip_image036[3]”),表示作者對釋“祝”的意見持保留態度。西周成王初年的禽鼎也有這個字,作:

clip_image038[1]clip_image040[1]集成4041

金文“〇”的情形與甲骨文有所不同,一開始就沒有達成共識,有釋“宜”、“clip_image042[1]”、“clip_image036[4]”、“祝”、“禱”等多種說法。[6]其中釋“祝”和“clip_image036[5]”的意見最為普遍。現在絕大多數學者都不相信釋“祝”,一般隸寫為“clip_image036[6]”,當作未識字處理。[7]

實事求是地講,懷疑“〇”與“祝”字不是一字是有道理的,過去主張釋“〇”為“祝”的學者並沒有對釋“祝”理由進行詳論,當然也就不能給出有力的證據。誠如有的學者所言,目前學界公認的“祝”字只有“clip_image044[1]”、“clip_image046[1]”、“clip_image048[1]”、“clip_image050[1]”四種寫法,[8]至於“〇”以及與“〇”相近的形體“〇”字,並沒有有力證據證明其就是“祝”字。

前人釋“祝”真的就不可信嗎?下面就來討論這個問題。

先由一則綴合說起。莫伯峰先生將《合》22638與《合補》8025綴合[9],綴合後拼出一組非常重要的卜辭:

1a)丙戌卜,中,貞:惠上甲〇用。

1b)丙戌卜,中,貞:惠王〇之。 22638+合補8025[出二]

1a之辭可以跟《合》8093合觀:

2clip_image052[1]翼(翌)丁亥惠上甲祝用。 合8093[賓三[10]]

《合》8093前辭殘去,但由“翌丁亥”可知,其占卜之日當爲“丙戌”,如此《合》8093與1a很可能屬於同日同事所卜。據黃天樹師研究,賓出類卜辭與出組二類卜辭至少有一段時間並存,並且曾經舉出一例賓組三類與出組二類同卜一事的證據(《合》23560與《合》3336正、3337)。[11]現在我們又找出一例,可證黃師的意見是可信的。

既然《合》8093“惠上甲祝用”與《合》22638+《合補》8025的“惠上甲〇用”為同日同事所卜,再結合“〇”字的形體,我們認為“〇”很可能就是“祝”字異體(詳後)。“惠+先祖+祝用”的結構卜辭常見,如《合》27296“惠祖丁祝用”(無名組)、《合》30398“惠高祖夒祝用”(無名組)、《合》30439“惠祖丁祝用”、“惠父甲祝用”(何組),等等。這也說明把1a“惠上甲〇用”之“〇”講成“祝”十分合適。

1b“惠王〇之”,考慮到卜辭習見“惠王祝”之辭(《類纂》122頁),一種理解是在“〇”後點斷,如此,“之”就只能是動詞了。一種理解是不加點斷,作一氣讀,將“之”理解為代詞,指代王所主持的與上甲有關的祝禱活動。後種理解似更符合卜辭習慣。

綜上所論,莫先生這組綴合讓我們重新考慮釋“〇”為“祝”的合理性,這組綴合復原的卜辭“惠上甲〇用”與《合》8093“惠上甲祝用”同卜一事,這是證明“〇”字確實為“祝”強有力的證據。

下面再提供一些證據。

《合》10148有卜辭云:

3)己巳卜,clip_image054[1],貞:惠年clip_image056[1]用。一 合10148[賓三]

這條卜辭下部稍殘,從辭例上看,除了個別字殘去下部筆畫外,可能並不殘缺完整的字,似可連讀。可對比如下兩辭:

4)其又clip_image058[1]

其祝禱年,有大雨。 28296[無名]

5)庚寅卜:其禱年于上甲三牛。一

五牛。一

十牛。吉

禱年上甲、示壬,惠茲祝用。 2666[無名]

“惠年clip_image059[1]用”大概就是貞問使用祈禱年成的祝辭好不好。“clip_image060[1]”字過去少有人注意,《字形表》將之摹寫為“clip_image062[1]”,隸定為“clip_image064[1]”。[12]顯然作者把跽坐之人上面的部份理解為“冊”了,細看拓本,其上非“冊”,當為“口舌”之“舌”,《字形表》係誤摹。此字又見於《合》15362,作“clip_image066[1]”, 跽坐之人上面的“舌”形至為顯豁。其辭云:“【clip_image068[1]clip_image068[2]卜】,clip_image054[2],[貞]:clip_image052[2]clip_image066[2]clip_image052[3]clip_image070告于clip_image052[4]”。體味文意,當是商王為某種疾病而向某位先祖祝禱。《合》6482正(《合》6483、6484、6485、6486為同套卜辭)說:

(6)〇以之疾齒鼎clip_image071[1] 合6482正[賓組]

《合》30464有辭:

7clip_image068[3]clip_image068[4]卜:其祝clip_image070[1],茲用。 30464[無名]

(6)、(7)二辭與《合》15362辭義相近,都可以相互比較。由此也可以看出,clip_image066[3]、“〇”確實可能是“祝”字。

《合》14535有“clip_image073”,顯然也是這個字,與《合》10148的“clip_image060[2]”字上部全同。其辭云:“甲【clip_image068[5]卜,clip_image068[6],】貞:其clip_image075河,王clip_image077,勿唯王clip_image078[1]。八月。”“勿唯王clip_image078[2]”的“clip_image078[3]”與前引1b“惠王〇之”的“〇”用法完全相同。

從辭例和字形兩方面看,“clip_image079[1]”、“clip_image060[3]”顯然是“〇”的繁體,與“〇”比較,此形只是多出“舌”旁,祝禱之義更為彰顯。反過來說,“〇”形也可以理解為“clip_image080[1]”形省去“舌”旁的簡體。我們知道,古文字中用為偏旁的“舌”與“口”經常可以通用,尤其是箸於人體之上的“口”,經常連帶畫出長舌之形,這時的“口”旁與“舌”旁沒有什麽特殊含義,並不卻別字形。據此,“clip_image080[2]”、“clip_image060[4]”之形其實就是“clip_image082花東361”字的增繁寫法,一併當釋為“祝”。關於“clip_image082[1]”字構形,沈培先生有很好的論述,他說:

clip_image084象人跽跪而舉雙手祝告於示前,可見“祝”時手確實有動作。……結合clip_image086clip_image087[1]clip_image089這些不同的寫法,可知“祝”時其手可朝上也可朝下,大概可以說明“祝”時手的動作是自上而下活動。[13]

沈說有理。既然上舉的雙手已經體現出祝禱的動作特徵,在“clip_image079[2]”、“clip_image060[5]” 、“clip_image090[1]”基礎上省去“舌”形偏旁也不會影響對它的認知,所以“〇”形完全可能就是“祝”字的一種省簡寫法。另一方面,用為偏旁的跪跽人形,上部从“口”不从“口”經常通用,不區別字形。比如甲骨文中的“clip_image092”,既可以从“丮”寫作“clip_image094clip_image096合26899”之形,也可以从有“口”的“丮”寫作“clip_image098”之形,[14]就是明證。如此,將作“clip_image099[1]”等形的“〇”與作“clip_image090[2]”的“祝”加以認同,應該不難理解。《合》2804有殘字“clip_image101[1]”,《合》21190有完整的形體作“clip_image103[1]”,“口”形移至上舉的雙手形之下,當也是“〇”字。

西周早年的禽簋表示“祝禱”之“祝”還使用“〇”這種形體,後來就銷聲匿跡了,恐怕是被“clip_image046[2]”形之“祝”所替代。

還可以補充的是,《合》14478有“〇河”、“〇崋”[15]之辭,而《英》2349有“崋祝,惠河用”的話,“〇崋”顯然就是“崋祝”,這也可以證明“〇”就是“祝”字。

綜合上面所舉證據,我們認為過去釋“〇”為“祝”是可信的,尤其是莫先生那組綴合提供的同卜一事的證據,更是起到一錘定音的效果。建議以後可以直接用“祝”去隸定“〇”這類形體。

附記:小文初稿蒙黃天樹師審閱,糾正了一些錯誤,向黃老師表示衷心的感謝!同窗莫伯峰在本文寫作過程中也給予了幫助,也一道致謝!

2010年12月15日

【文章下載】

王子揚2010年12月18日《甲骨文从“示”从“丮”的“祝”字祛疑》.doc


[1] 松丸道雄、高嶋謙一編:《甲骨文字字釋綜覽》第10頁,東京大學出版會,1993年。

[2] 可以參看《甲骨文編》第10頁“祝”字頭、《類纂》第120頁“祝”字條、《詁林》第345-349頁“祝”字條。

[3] 李宗焜:《殷墟甲骨文字表》第39頁,北京大學博士研究生學位論文(指導教師:裘錫圭教授),1995年。

[4] 沈建華、曹錦炎:《甲骨文字形表》第33頁,上海辭書出版社,2008年。

[5] 劉釗、洪颺、張新俊:《新甲骨文編》第157頁,福建人民出版社,2009年。按,“clip_image104”字頭下混入出組二類的“祝”字,如《合》25922。158頁又誤植三欄“clip_image106”字,當由排版致誤。

[6] 周法高:《金文詁林》第一冊,第153-162頁,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1975年。

[7] 嚴志斌先生校訂四版《金文編》時於“祝”字頭“〇”下說“宜入clip_image104[1]字條下”,并單立“clip_image104[2]”字頭,下收禽簋的形體(《四版<金文編>校補》第4頁,吉林大學出版社,2001年)。李學勤先生在講授禽簋時也說“〇”字一定不是“祝”字(此據課堂筆記和錄音)。

[8] 沈培:《說古文字裏的“祝”及相關之字》,《簡帛(第二輯)》第1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

[9] 莫伯峰:《甲骨拼合第六十四、六十五則》之第六十四則,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先秦史研究室網站,http://www.xianqin.org/blog/archives/2192.html,2010年12月15日。

[10] 黃老師指示我,此版可能為賓組三類,左面一條卜辭的“貞”字上面殘筆可能是貞人“爭”的下部,不是地支“寅”的殘筆。

[11] 黃天樹:《殷墟王卜辭的分類與斷代》(繁體版)第80-81頁、83頁,台北:文津出版社,1991年。也可參看《殷墟王卜辭的分類與斷代》(簡體版)第87頁、90頁,科學出版社,2007年。

[12] 沈建華、曹錦炎:《甲骨文字形表》第33頁,上海辭書出版社,2008年。

[13] 沈培:《說古文字裏的“祝”及相關之字》,《簡帛(第二輯)》第13頁注4,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

[14] 陳劍:《釋“clip_image108”》,《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第三輯)》第8頁,復旦大學出版社,2010年。

[15] 此字異體多樣,過去有很多種釋讀,其中釋“岳”的意見影響最大。詹鄞鑫先生全面梳理該字之形,與後世的“華山”之“崋”字形體作比較,并結合卜辭辭例指出該字應為“崋山”之“崋”。本文暫從詹先生釋(詹先生觀點見《華夏考》,《華東師範大學學報》第33卷第5期,2001年9月,第3-28頁)。

共 9 条评论 | 现在就去评论

  1. 王甲金 Internet Explorer 8.0 Windows XP

    讃!解決實際問題。
    丮通卩,此又是一例。

  2. 垂天之雲 Google Chrome 8.0.552.224 Windows Vista

    透過王兄此文可見甲骨綴合的重要。

  3. 管理员 Firefox 3.6.13 Windows XP

    本文已更新,请大家重新阅读和下载。

  4. 續逸 Internet Explorer 6.0 Windows XP

    下載學習。集成4041是簋,文中有一處筆誤作鼎。與禽簋同銘的禽鼎著錄於《三代》等,《集成》未收。甲骨文的那些“岳”似可參看新近魏克彬先生所考釋的侯馬盟書的“岳”字。

  5. 續逸 Internet Explorer 6.0 Windows XP

    還有一點可供參考,金文中有大祝禽鼎,器屬於西周早期,銘文爲“大祝禽鼎”,一般認爲大祝禽鼎的“禽”與大作所討論的禽簋之“禽”係一人。大祝是官名,見於《周禮》。金文中見於申簋蓋(《集成》4267)、長甶盉(《集成》9896)以及前些年新出的大祝追鼎等。“大祝禽”的稱呼是因爲禽職事爲祝所以得名。在禽簋以及與之同銘的禽鼎中,講到“禽”所司之事是“○”。而大祝禽鼎的“祝”作正常的寫法,從這一點看,把禽簋中那個表示“禽”所司之事的“○”字釋讀爲“祝”也是比較好的。

    • 雨无正 Internet Explorer 6.0 Windows XP

      續逸先生所言甚是。李先生講課時也多次提到大祝禽鼎之“禽”與禽簋的“禽”可能是同一個人,這種可能性極大,但也沒有太多的證據,所以沒有寫入文中。蒙續逸先生指點,看來還是可以寫入文中的。向續逸先生致謝!

  6. 无斁 Internet Explorer 8.0 Windows XP

    1.王子揚先生把過去隸定作从“示”从“丮”的那個字,尋證為“祝”,是很有道理的。
    2.就閱讀所及,個人認為還可以補充如下證據。
    a.《合集》1076甲反有“王祝”,“祝”字所從寫成“旡”形。如果此字不是誤書的話,可以理解成把“祝”所从的“口”形朝向一邊的例子。
    b.《合集》24132有“叀王〇”,可以跟“叀王祝”的辭例相比較。(《類纂》第122頁)
    c.《合集》中有“乎……祝” 的辭例,《合集》2804有“曰婦鼠母祝”,卜辭中“曰”、“乎”、“令”意義比較接近,說明此字也是“祝”字。也可以證明王子揚先生認為祝字在形體上可以寫成把“口”形移動到雙手形之下的說法是正確的。
    d.《合集》13399正有“既〇”,《花東》361有“既祝”,後者从“口”。
    3.王文中所舉出的《合集》14478、《合集》7854反的那個形體,似乎與“祝”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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