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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甲骨文及金文裡幾個與“燕”有關的字

【首發】王甲金(古文字民間愛好者)

e-mail: jiaguwenwang@hotmail.com

金文中有一字出現過好幾次,但古文字學者至今仍未弄明白其字義。2000年張光裕教授在《新見曶簋銘文對金文研究的意義》一文認為clip_image002字從“yan”,似為地名之屬,未釋。[1]2006年吳鎮烽先生在在《clip_image003器銘文考釋》一文中把〈clip_image003[1]盤〉裡的clip_image005和〈clip_image003[2]盉〉裡的clip_image007認為是從yan鹿聲,即《集韻》裡的“clip_image008”字。[2]李學勤教授認為“clip_image009”以爾為聲,讀為“柅”,“金柅”見《易·姤》,置車輪下止動之物。(李學勤:《伯clip_image003[3]青銅器與西周典祀》,《古文字與古代史》第一輯第179頁-190頁,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07年9月。轉引自日月先生文章,見下)另外〈輔師clip_image010簋〉裡的clip_image012字,《殷周金文集成引得》[3]認為是从“yan”从“目”从“又”,《殷周金文集成釋文》[4]釋為“clip_image013”字。近年又有朱鳳瀚教授在《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6期发表了《衛簋與伯clip_image003[4]諸器》一文,本站也撰文介紹了朱教授文章重點並附有多張青銅器、銘文及摹寫之大圖,其中〈衛簋甲蓋〉銘文裡周王賜與衛的物品中包括有“金車金clip_image015”。[5]朱教授認為此字從yan從燕得聲,或即“yan”之形聲字,可能指有銅作旗竿及飾件的旗,但未加詳述亦未予隸定。按此〈衛簋甲蓋〉的clip_image016與上述〈clip_image003[5]盤〉裡的clip_image017和〈clip_image003[6]盉〉裡的clip_image018字形一模一樣,當係出自一人之手。朱教授並認為該“clip_image003[7]”與“衛”為兄弟關係。2009年“日月”先生認為上述諸字全為一字,並謂此前諸賢之說皆不可從。另外他還提到有學者認為甲骨文中一字可能與此字有關,由於日月先生所繪字形不清晰,此處不轉,不過可以看出該字從“禾”從“目”。[6]本文亦認為上述諸字全同,而由於clip_image015[1]字形非常清晰,經對照甲骨文材料後本文贊同朱鳳瀚教授之說認為此字從“燕”。以上字形見表一大圖。以下試論證為何此字從“燕”。

按《小屯南地甲骨》(以下簡稱《屯南》)[7]第2169版上有clip_image020字,其中的動物形clip_image022引起一些學者的討論。劉釗將這動物釋為“能”,也就是熊[8],張世超從之[9]。之後有小草(網名)將《殷墟甲骨輯佚》977(簡稱《殷輯佚》)[10]中的“clip_image024”與上面所說的clip_image025聯繫起來,認是同一個字。[11]在該文回覆中又有無斁(網名)認為clip_image024[1]似乎與《甲骨文合集》31001(以下簡稱《合集》)[12]clip_image027更為接近,只不過上方的鳥形旋轉了90°。[13]這樣一來就有一組三例可以互相比較了。在該文回覆中又有佑仁(網名)認為clip_image024[2]裡的鳥形似為“燕”。[14]此外,最近又有劉雲的《釋“鷧”》一文將clip_image022[1]這種鳥釋為“鷧”,也就是鸕鷀。[15]劉文中又舉出“clip_image028”字數例,其下又分為B1、B2、B3三型。由於其中第三型實在是看不出明顯的鳥形,故此處暫不論,其餘B1、B2一共有三個字例,這樣一共就有兩組共六個字例可以比較。(見表一大圖)

在前一組三個字例中由於都有“羊”、“皿”偏旁作為參照控制,這就讓我們有理由相信三例中的鳥形clip_image029clip_image030clip_image031(方向相差90°)當爲一字,為同一種鳥。再看clip_image028[1]字三例,由於都有“日”、“攵”偏旁作為參照控制,這也讓我們相信clip_image033clip_image035clip_image037為一字,為同一種鳥(方向相差90°)。又由於這兩組字中的clip_image030[1]clip_image033[1]形狀相同,為同一字,這樣就可以把這六個字例全都聯繫起來,都代表同一種鳥。

在這六例鳥形裡,clip_image030[2]clip_image033[2]clip_image035[1]clip_image037[1]四例都是比較明顯的“燕”,例如《合集》5281裡的燕字clip_image039;剩下的兩例裡,clip_image031[1]的嘴刻得太長了,clip_image040則不但嘴長,而且有四個附肢,其中哪些是翅膀哪些是腳還不好說,但這對本文的目的而言並不重要,因為上面已經論證過,兩組六例都是同一字,因此它們仍然都是“燕”。如此則clip_image041字可以隸定為“clip_image042”,clip_image043clip_image044字可隸定為“clip_image045”。至於劉雲氏認為這些字全都是“鷧”,是鸕鷀,本人已另文詳證其非,此處不再贅述。[16]以上字形見表一大圖。

表一:

clip_image042[1]

clip_image045[1]

clip_image042[2] (局部放大)

clip_image046 clip_image047

《屯南》2169

clip_image045[2] (局部放大)

clip_image048 clip_image049

《殷輯佚》977

clip_image045[3] (局部放大)

clip_image050 clip_image051

《合集》31001

clip_image0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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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集》27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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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集》6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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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集》8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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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簋(蓋)

南開學報哲學社科版20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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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與文物20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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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與文物2006-6

clip_image0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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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ip_image060clip_image055[2]

曶簋

首陽吉金20

clip_image061clip_image055[3]

輔師clip_image010[1]

集成4286

clip_image063clip_image059[1]

《合集》28203

clip_image059[2]

clip_image065

《合集》28233

clip_image067

《合集》28236

clip_image069

《懷特》1315

雖然clip_image031[2]字裡鳥嘴刻得太長,但整體形狀還是比較明顯的“燕”字,如翅膀和剪刀尾。現在我們拿〈衛簋甲蓋〉裡的clip_image070來比較一下,可以發現旗子底下這動物它也有翅膀,也有剪刀尾,因此它也是鳥,而且應該就是“燕”,只不過它的頭和嘴已經被大大的眼睛代替了,因此本文贊同朱鳳瀚教授認為此字從“燕”的觀點,並建議將之隸定作“clip_image055[4]”。

上面說到《殷周金文集成釋文》將此字釋為“clip_image013[1]”字,事實上典籍裡早有“旟”字(見上述“水土”先生的發言)。旟:《說文》錯革,畫鳥其上,所以進士衆。旟旟,衆也。《爾雅·釋天》錯革鳥曰旟。《註》此謂合剝鳥皮毛,置之竿頭。卽禮記云:載鴻及鳴鳶。《疏》錯,置也。革,急也。畫急疾之鳥於縿也。《釋名》鳥隼爲旟。《詩·鄘風》孑孑干旟。《周禮·春官·司常》鳥隼爲旟。本文按:上面對字形的討論已經清楚看到clip_image071字裡的鳥為燕,它跟甲骨文裡的燕字一脈相承,因此不會是什麽鳥隼。研究古文字,字形還是最根本最重要的。

另外由於《爾雅·釋天》謂“錯革鳥曰旟。”在《註》裏面提到“即禮記云:載鴻及鳴鳶。”於是水土先生就特別提到了“鳴鳶”。《禮記·曲禮上》:“前有塵埃,則載鳴鳶。”孔穎達疏:“鳶,今時鴟也。鴟鳴則風生,風生則塵埃起;前有塵埃起,則畫鴟於旌首而載之,衆見咸知以爲備也。”由於他先根據聲韻而推定這種鳥是“鴟”,也就是“鳶”,因此他認為《禮記》之言及孔疏就可以證明clip_image072為“旟”,該鳥為“鴟”。這個問題先不論字形不合,單單從常理來思考,要按孔穎達說的,那要嘛是在打仗,要嘛是邊境守軍瞭望敵情,看到前方塵埃大起,可能是敵方部隊來襲,於是高舉畫有鳴鳶的旗子,己方部隊看到了就能有所警惕防備。問題是,這類事情是大臣大官貴族幹的活嗎?周王會在冊封儀式上送這種性質的旗子給大臣?“金車金clip_image073”就是大臣平日在馬車上掛著這樣性質的旗子?還是平日不用,只在大臣親臨作戰第一線,親自瞭望敵情,然後高舉這樣的旗子?

上面已說過,〈clip_image003[10]盤〉與〈clip_image003[11]盉〉的clip_image055[5]字與〈衛簋〉者一模一樣。〈曶簋〉此字clip_image074保存很差,但大體還是可以看得出來,例如剪刀尾,直筆的鳥身,大約輪廓的翅膀;至於上方的眼睛雖已不見,但留著的空位還是告訴了我們一些信息。〈輔師clip_image010[2]簋〉clip_image075保存較好,但鳥形曾經被誤認為是從“又”(手),如上述。問題是出在〈曶簋〉與〈輔師clip_image010[3]簋〉該字裡的燕子在腰部都有一個圓環,然後因為翅膀和圓環都沒有完整地保存,因此造成誤解。好在甲骨文裡有一個相關字形可以參考,這就是上述“日月”先生提到的一個從禾的字,經查即clip_image076clip_image077clip_image078clip_image079(見表一大圖)。這個字的右半邊,上方是目,下方是燕,也就是“clip_image080”;其中兩例裡燕的腰部有一圓環,剛好和〈曶簋〉與〈輔師clip_image010[4]簋〉的字形相合。本文建議將此字隸定作“clip_image059[3]”。卜辭內容方面,《合集》28236與《懷特》1315者為殘辭,其它兩則為:

clip_image082

“盂田禾clip_image059[4]其御吉clip_image083

《合集》28203

clip_image085

“眢用禾clip_image086clip_image059[5]

《合集》28233

既然有“御”,那就涉及祭祀祈求;再看禾、clip_image059[6]clip_image083[1]都有“禾”,那麼祭祀內容大約會涉及祈求莊稼生長好、收成好之類。那我們有沒有辦法再深入點瞭解“clip_image080[1]”的意涵呢?其實答案已經再明白不過了,“燕”是商人心目中的繁衍鳥,而莊稼的生長收成當然也是一種繁衍,因此“clip_image059[7]”字應該就是涉及莊稼的收成。莊稼除了供作人們食用外,留點種子來年又能繼續種植、收成。春天播種,秋天收成,如此年復一年,就像燕子每年春分時候由南方飛到黃河流域,開始做窩、繁殖、撫養雛燕,到秋天飛走,等來年春天再回來。“燕”之於人就好像“clip_image059[8]”之於莊稼。

裘錫圭教授則是這樣解釋的。[17]clip_image083[2]”釋為刈穫作物,clip_image087指作物有病,字疑為毛公鼎“皇天亡昊”的“昊”之本字,也就是金文裡“無斁”的“斁”。他說該字或可讀作“殬”,《說文》“敗也。”或則讀作“蘀”,《說文》“草木凡皮葉落陊地爲蘀。”準此,他把卜辭“盂田禾clip_image059[9]其御吉clip_image083[3]”解釋為“盂田的莊稼有了病,要想有所刈穫,究竟是舉行御祭好,還是不舉行御祭好。”現在我們知道了,裘氏由於沒有看出該字從“燕”,因此字形一不對,後面當然就都不對了。而按照本文的解釋,這則卜辭內容是:“盂田的莊稼長得非常好,結穗多又大,等豐收之後要不要舉行一場御祭來謝神並祈求來年也繼續豐收呢?”按臺灣阿美族原住民至今有“豐年祭”習俗,頗可與卜辭內容並觀。

裘氏文中又提到《詩經·周頌·臣工》「奄觀銍艾」,謂《毛傳》釋“銍”為“穫”,那麼與“銍”並提的“艾”應該當刈禾講,正相當於甲骨文的“clip_image083[4]”。在上引日月先生文章後面回覆裡,“水土”先生(網名)謂:“那個鳥形的字(王甲金按:即clip_image088)應該是聲旁,以前懷疑是「鷹」字,現在看來應該是「鴟」字,也是鷹屬。從氏(氐)的字跟祁、祈往往有通假關係(看《會典》第124等),因此,這個字就是「旂」好像沒多大問題。”又謂“對比《詩經·周頌·臣工》「奄觀銍艾」,似可說明△(王甲金按:即clip_image089)很可能可以讀為「銍」,跟「艾」一樣,都是動詞,刈割也。”[18]由這位水土先生的意見裡可以看出古文字專業學者普遍存在的輕字形、重聲韻的研究方法與心態。在同一篇文章後面又有復旦大學博士生“一上示三王”(網名)的意見:“沈老師以為是鴟。我覺得更有可能是隼。鄔可晶師兄與我閒聊時說到此字與上博《昭王毀室》“不獲X頸之罪”、《采風》“不X之重(?)”的X是一個字。這很可能是對的。“X頸”有可能讀為“刎頸”。隼、刎古音相近。“隼”又有異名“鶻”,骨和忽音更近。刎當然也有割的意思。)”[19]按他這裡所說的X字就是clip_image091[20],認為相當於clip_image073[1]裡的鳥形。是不是真的如此呢?我們看《金文編》2226號[21]“鑄”字下眾多字例裡有 clip_image093〈酓clip_image094鼎〉、clip_image096〈鑄客鼎〉二例,其中clip_image093[1]字上半與clip_image091[1]字下半一模一樣,而又與clip_image096[1]的上部可互換;然後再看比較常見的“鑄”字如clip_image098〈楚嬴匜〉、clip_image100〈守簋〉,那麼clip_image091[2]究竟是否從鳥也就不用再費心了。這個例子又告訴了我們,看字形不能光看表面。

關於“clip_image055[6]”字,我們可以再跟類似的字形來比較。“clip_image055[7]”這個字的字形重點有二,一是“旗子”,一是“鳥”。在《殷周金文集成》(簡稱《集成》)[22]裡有幾件銘文都出現了“鶾”或“雗”字,它們的字形裡也都有“旗子”和“鳥”(表二)。我們都知道,古文字裡面“鳥”和“隹”其實是相通的,此處也不例外:《爾雅·釋鳥》雗雉,鶾雉。《疏》雗卽鶾也。再看《正字通》對“翰”的解說:“爾雅作鶾。”因此鶾、雗、翰三字均互通,《集成》裡也是這個意見。

表二:

clip_image102

clip_image103父鼎

集成2205 西周

clip_image105

clip_image106clip_image107clip_image108

集成154 春秋

clip_image110

徐王子clip_image111

集成182 春秋

clip_image113

晉公盆

集成10342 春秋

“鶾clip_image103[1]父作旅鼎”

“自作鈴鐘,中(終)雗clip_image114(且)clip_image115(颺)”

“以宴以喜,中雗clip_image114[1](且)clip_image116(颺)”

“晉邦唯雗”

再看銘文,在〈鶾clip_image103[2]父鼎〉裡“鶾”作人名。在〈clip_image106[1]clip_image107[1]clip_image108[1]鎛〉和〈徐王子clip_image111[1]鐘〉裡“雗”都是用來形容鐘聲:“中(終)雗clip_image114[2](且)clip_image115[1](颺)”(釋讀採用《集成》意見)。我們知道,鐘聲所追求的特色,一是聲音在空間上傳送得遠,一是聲音在時間上延續得久,因此這裡的“鶾”和“颺”應該就是在說這兩件事。我們先看“颺”,《說文解字》:“颺,風所飛揚也。”說的是被風吹得飛得高,傳得遠,因此這裡是指鐘聲在空間傳送上的特點,那麼“雗”呢?《說文》:“雗,鸒也。从隹倝聲。”。再看“鸒”:《說文》“居也。一名鴉烏。小而多羣,腹下白。”這點不可信,雖然不能確知“鴉烏”是什麽,但聽這名字應該不會是什麽羽毛漂亮的、聲音動聽的鳥,那麼拿它來當貴族姓名,並用來形容鐘聲的悠揚高遠,這恐怕不符合實際。其它字書的說法:《玉篇》白雗雉也。《廣韻》雉別名。《爾雅·釋鳥》雗雉。《註》白也。江東呼爲白雗,亦名白雉。這些字書裡都解釋作“雉”,也就是雉雞、野雞、錦雞。但現實生活裡所有種類的雉都是沙啞嗓子,所以它們不會被拿來形容鐘聲,再說外形也不符合,因此也不對。

再看“鶾”。《說文》鶾,雉肥鶾者也。《爾雅·釋鳥》鶾,天雞。《郭註》鶾雞赤羽。《逸周書》文鶾若彩雞,成王時蜀人獻之。《疏》鳥有文彩者也。又《博古辨》古玉多刻天雞紋,其尾翅輪如鴛鴦,卽錦雞。又《玉篇》雞肥貌。今爲翰。《禮·曲禮》雞曰翰音。這些典籍裡也都是拿“鶾”釋作雉、天雞、錦雞。

再看“翰”,《說文》天雞赤羽也。逸周書曰:文翰若翬雉,一名鷐風。周成王時獻之。《玉篇》飛也。《易·中孚》翰音登于天。《註》翰,高飛也。看得出來仍然是把它釋作天雞、雉。以上這個例子又一次告訴了我們,典籍只能供作參考,真正要緊的還是直接從出土古文字的字形裡探尋真相。

看表二的幾個字形裡,沒有一個是可以用雉雞、錦雞解釋的,也不可能有人拿雉雞的聲音來形容鐘聲。所以,典籍裡的“鶾”、“ 雗”、“翰”應該都已經不是古字字形的本義了。那麼到底這些鳥形是什麽種類的鳥呢?其實看字形就知道,它們都是跟其它古文字裡的“鳥”、“隹”一樣的特徵,因此我們大可以參考別的從“鳥”或“隹”的字。

現在就來看一下“雟”這個字。此字金文中兩見:clip_image118(〈達盨〉蓋,《文物》1990-7,周朝)[23]clip_image120 clip_image122

(〈雟clip_image123作兄癸卣〉,蓋器同銘,集成5397,西周早期)。據《說文解字》“雟”字條:“clip_image125,周燕也。从隹,屮象其冠也,冏聲。一曰:蜀王望帝婬其相妻,慙亡去,爲子雟鳥,故蜀人聞子雟鳴,皆起云望帝。”這裡《說文》對“雟”字的解釋有兩個,一是“周燕”,一是“子雟鳥”,也就是後世的“子規鳥”。子規鳥就是杜鵑鳥,這種鳥非常有名氣的一點就是它們自己不做窩,不孵蛋,而是把自己的蛋偷偷下到其它種類鳥窩裡,讓人家踢它們孵化;等子規的幼雛孵化出來後當然也是別人把它們餵養長大,它自己的父母只負責下蛋。而且子規的自私陰狠性格已經包含在遺傳基因裏面了,小子規孵化出來後不久就會本能地把窩裡頭其它尚未孵化的蛋都用背部頂出巢外,這樣就沒有別的幼雛來跟它分享食物。我們用常識判斷一下,周朝時候的貴族會拿這種鳥來當做姓氏?不可能的。

而“燕”的說法就比較合理了,燕子是繁衍的象徵,每年春分時候它們就準時從南方飛到黃河流域,飛到房舍的廊簷下用泥土做窩,然後繁衍後代。由於它們活動地方跟人類密切融合,人們很容易就觀察到它們一舉一動,並讚歎它們對繁殖所花費的心力,因此商朝人竟然把燕子融進祖先傳說裡,認為本族是燕子的後代,因此有了《詩經·商頌·玄鳥》的說法:“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說文解字》“燕,玄鳥也。”因此這“雟”如果是“燕”那倒是很合理。關於clip_image118[1]clip_image120[1]頭上的冠飾,那恐怕不是真有其物,而是在表達某種象徵意義而已,就像商朝〈clip_image126鼎〉裡的clip_image128(《集成》1124),鳥的頭上不會真的有戈,而是一種象徵意義而已。在實際世界裡,無論是燕還是子規頭頂上都沒有冠。

著名的商朝晚期青銅器〈玄婦罍〉銘文有鳥銜“玄”落於婦人旁clip_image130。婦女是負責生育的,因此鳥銜“玄”落於婦人旁對照“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的說法就顯得頗有深意了(《金文總集》5552)。[24]在商周金文裡有許多圖形文字(族徽)中含有鳥的圖形,一般都被釋為“隹”或“鳥”,本人在之前一篇文章裡已把許多這種鳥形都認為應該是燕。(見參考文獻16)

討論到這裡,我們再回頭看“鶾”、“雗”,可以這麼說,雖然我們不可能確定它們就是燕,但如果它們真的是燕那將是很合乎情理的事情。如果是燕的話,那麼燕所具有的“繁衍”這種象徵意義用來形容鐘聲倒也合適。繁衍的本質就是代代相傳至於永遠,剛好拿來暗示鐘聲的悠遠不絕。明乎此,我們再看〈晉公盆〉銘文裡的“晉邦唯雗”,這裡的“雗”如果是燕的話那就很好解釋,用繁衍的“代代不絕”義來祝福晉國江山萬世無疆。

談完了“鶾”、“ 雗”,現在我們可以回到主題了。clip_image131,旗子底下一隻燕子,那麼這裡的燕子要怎麼理解呢?我認為既然這是周王賜給大臣的物品,那當然就是實實在在的東西而不僅僅是代表象徵意義而已。朱鳳瀚教授認為“金車金clip_image131[1]”可能指“有銅作旗竿及飾件的旗”,那麼順著他的思路推衍,用一隻青銅燕作為旗桿頂端的飾物那應該是非常合理的事情。另一種可能就是“金clip_image131[2]”是指青銅旗桿上掛著燕子圖案的旗。此時這隻燕除了作為車子的飾物外,它依然還是可以具有代表“繁衍”的象徵意義,不但兩不耽誤而且相得益彰。那麼究竟是具體的青銅燕還是畫在旗子上的燕呢?我們看看出土器物上能不能提供一些信息。洛陽北窰西周墓M453出土一件銅桿首,蔡運章先生曾撰文詳加分析其用途。[25]該器見下圖:

clip_image133銅桿首

該器上共有四個小環,蔡氏認為左右兩個用來掛鈴,下方柄上兩個環(位於前後方向,故蔡氏用括弧表示)用來綁繫羽旄。下方柄部圓環形中空,可以插入木質桿。看《說文》對“旂”的解釋:旗有衆鈴以令衆也。《爾雅·釋天》有鈴曰旂。《註》縣鈴于竿頭,畫交龍於旒。本文按,“縣鈴”即“懸鈴”,而由於青銅器銘文裡周王賜大臣物品中如果有鈴則都是兩件(如〈毛公鼎〉、〈番生簋〉等),因此蔡氏之說可信。而如果《說文》之說不誤,那對我們所要探討的問題或許可以提供一個破解的契機。表一裡提到的〈輔師clip_image010[5]簋〉,其銘文內容說的是周王冊命clip_image010[6]這個人,要他繼承他祖父、父親的官職,並且依例在冊命的同時賜給他物品:“錫汝clip_image134市素黃鑾clip_image055[8]”;接著周王又給clip_image010[7]職上增職官上加官:“今余增乃命,錫汝玄衣黹純赤市朱黃戈彤沙琱戟旂”。我們注意到,先前賜的物品裏面有“clip_image055[9]”,後面賜的又有“旂”,那我們不禁要問了,如果兩樣東西都是“旗”一類的,是否有點奇怪,有重複之嫌呀?因此會不會這“clip_image055[10]”不是旗子而是銅鳥,也就是銅燕。

再看上述賜予物品的清單,在“clip_image055[11]”的前面有“黃”和“鑾”。其中“黃”被學者認為是“衡”(見《首陽吉金》20器〈曶簋〉釋文),[26]是馬脖子上方銅製的橫桿。“鑾”在金文裡常見,周王賞賜大臣物品中經常有它。“鑾”就是“鑾鈴”,是“衡”上的裝飾物件,近乎球形,上有一些裂口,裡面有小銅丸,馬車一跑銅丸撞擊鑾鈴就發出清脆聲音,好像鳥鳴一般,因此“鑾”也作“鸞”。《詩·商頌》八鸞鶬鶬。《鄭箋》聲和也。孫機先生曾經詳細研究了中國古代的車制,他那篇《從胸式繫駕法道鞍套式繫駕法—我國古代車制略說》[27]文章的圖十一為輝縣琉璃閣戰國131好車馬坑1號車上的軛、衡、鑾等物件結構之前方側視圖,橫桿是“衡”,上方那些圓球就是“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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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些“鑾”被認形容為鳥聲,那麼如果再在“衡”上面,“鑾”旁邊,再安放一隻銅鳥那豈不更好看更威風?孫機氏文章的圖十是漢朝孝堂山石祠畫像中的“大王車”,車上無桿無旗,但在馬頸上方“衡”之上正好就有一隻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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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其它考古材料。在三星堆遺址出土的眾多青銅器裡,發現了數件青銅鳥或鳥頭的器物,而且這些器物原先都應該是安放在杖或桿的頂端的,有的下方是中空的環套,有的下方斷裂,可能原本是連著青銅作的杖或桿的。(表三)

表三:三星堆博物館展出之銅鳥(圖片來自互聯網,說明係參考博物館展覽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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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頸部下端有三個孔,當係作為固定用。原先應該是安裝在杖、桿之類的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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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腳下圓座上有四個孔,作為固定用。中空的圈足顯示當初是套在杖或桿的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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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座下端殘缺,銅雞可能原本是連在銅質的杖、桿的頂端。

clip_image149 clip_image150

這隻雞由其下方展覽支撐物的形狀就能看出當初是套在杖或桿的頂端。

不過三星堆這些頂端裝飾青銅鳥的杖或桿大概不是用為馬車的旗杆,而比較可能用為祭祀或其它隆重儀式,但它們還是可以給我們提供一些參考。

討論是這麼多,其實最終還是無法確知“金clip_image055[12]”是什麽。但如果它真的是指安在“衡”上的銅燕,那麼“yan”這個偏旁就不一定是指旗子了,它可以只表達一種象徵性意義而已。甲骨文裡有不少以“yan”為偏旁的字,如果我們能弄明白它的象徵性意義,那對於瞭解各有關甲骨文字的本義將有很大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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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甲金2010年6月1日釋甲骨文及金文裡幾個與“燕”有關的字.pdf


[1]張光裕:《新見曶簋銘文對金文研究的意義》,《文物》2000年第6期

[2]吴鎮烽:《clip_image003[13]器銘文考釋》,《考古與文物》2006年第6期

[3] 《殷周金文集成引得》,張亞初,中華書局,2001

[4] 《殷周金文集成釋文》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編,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0

[5]劉源:〈朱鳳瀚教授發表《衛簋與伯犬臣犬諸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先秦史研究室網站,2009年01月13日。鏈接:http://www.xianqin.org/blog/archives/871.html

[6]日月:《金文劄記四則》,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09-4-18。鏈接:

http://www.guwenzi.com/SrcShow.asp?Src_ID=752#_ednref1

[7] 《小屯南地甲骨(上)(下)》,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著,《考古學專刊 乙種》第十八號,中華書局,1980(上冊)及1983(下冊)

[8]劉釗。據下面文獻4謂“劉釗《甲骨文考釋》,《古文字研究》第十八輯”;經查該期刊物,裏面並沒有劉釗文章,而《古文字研究》第十九期裏有劉釗的《甲骨文考釋》,但內容當中並未提到這個字。

[9]張世超,《釋“逸”》,中國文字研究,第六輯

[10] 《殷墟甲骨輯佚》,段振美、焦智勤、黨相魁、党寧:文物出版社,2008

[11]小草:《新公布的甲骨文中的一个怪字》,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09-9-14。鏈接:

http://www.guwenzi.com/srcshow.asp?src_id=907

[12] 《甲骨文合集》,胡厚宣總編輯,中華書局,2001

[13]無斁(網名):見(6)文章後面回覆

[14]佑仁(網名):見(6)文章後面回覆

[15]劉雲:《釋“鷧”及相關諸字》,復旦大學出土文獻與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2010-5-12。鏈接:

http://www.guwenzi.com/SrcShow.asp?Src_ID=1147

[16]王甲金:《“燕”之傳奇》,簡帛研究網站,2010/5/28。鏈接: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10/wangjiajin002.htm

[17]裘錫圭:釋“clip_image151[1]”、“clip_image083[6]”,古文字論集,35頁,中華書局,1992

[18]水土(網名):見(6)文章後面回覆

[19]一上示三王(網名):見(6)文章後面回覆

[20] 《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馬承源主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21] 《金文編(第四版)》,容庚編著,中華書局,1985

[22] 《殷周金文集成》,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編,中華書局,1984

[23]張長壽:《論井叔銅器》,《文物》1990-7,第33頁

[24] 《金文總集》,嚴一萍編,(台北)藝文印書館,1983

[25]蔡運章:《銅桿首考》,《考古》1987-8

[26] 《首陽吉金》,首陽齋·上海博物館·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27]孫機:《從胸式繫駕法道鞍套式繫駕法—我國古代車制略說》,《考古》19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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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北方之勇者 第-19主评 Safari 7.0 iPad iOS 7.1.1

    汉字是观念形态构成的会意,局限于某个具体事物的形象是永远也搞不清楚意义的。因为原始汉字不是面对某一具体事物的绘画,而是类属形态的观念表达。
    就㫃而言,《说文解字》释㫃:从屮,曲而下,垂相出入也。
    勇者按:这是最简单,也是最清楚不过的解释了。屮是上进观念,其中之一斜,乙曲平置而已。也就是说,只要符合向上生长(或高升)且旁有支出曲下之类物,皆可表之。只是后世以旗游局限罢了。横置之乙,其最初之源,乃阳光之泛远,仰韶彩陶之所谓水波纹是也,先古人仿而为旗,上饰物象以寓太阳之神。
    甲骨文中从三组两乙横置,皆此观念,甲骨文另有从木从左右各二组两乙横置会意之字形,即其类属观念之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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