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寺特殊建築基址與《堯典》的空間觀念

发表于2009年-5月-6日  3条评论 

作者:李學勤(清華大學历史系)

原載:麥里筱、游順釗編:《〈中國的視覺世界〉國際會議論文集》,《倉頡》特輯第二期,第33至36頁,巴黎:語匯叢刊。配图:本站。

最近,山西襄汾陶寺遺址新揭露的一處特殊建築基址引起了學術界的注意和討論。

陶寺遺址位於晉南汾水以東,襄汾縣治東北7.5千米。這處遺址是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山西文物管理委員會的學者發現的,1978年開始由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發掘。【注1山西考古研究所:《山西考古四十年》,第100頁,山西人民出版社,1994年。】多年的工作表明,遺址屬於龍山文化的一個類型即陶寺類型,係自該地區的廟底溝二期文化發展而來。遺址分為早、中、晚期,根據14C測定,年代上限在公元前2500年至前2400年間,下限不晚於公元前2000年。【注2張江凱、魏峻:《新石器時代考古》,第230~231頁,文物出版社,2004年。】

陶寺發現了時屬中期的城址,面積達280萬平方米,在中原地帶同時代城址中規模最大。這裏有結構複雜的建築基址,有形制很大的貴族墓葬,出土物品有玉器、銅器和陶制禮樂器等,還出現了文字。不少學者依據文獻,推想陶寺遺址與“堯都平陽”有關,這在年代和地理上都頗符合。在城址南邊中期小城內祭祀區發現的非常特殊的建築基址IIFJT1,更加強了人們這方面的推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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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報道,IIFJT1基址在中期城址中心點以東625米,以南622米,北依城址內城墻南牆,平面呈大半圓形,面向東南,總面積約1700平方米。這是一處夯土建築,由外環道和台基組成。外環道直徑約60米,台基直徑約40米。【注3何駑:《陶寺中期小城內大型建築IIFJT1發掘心路雜談》,《古代文明研究通訊》總23期,2004年。】台基原分三層,有三道夯土擋土牆。第三道牆到台基中心,半徑是11米,“其內側與生土台芯之間有一道弧形夯土柱列,有十一個夯土柱,其間有十道縫隙,寬度多在15~20釐米,填充人工花土。根據這十道縫的地基部分垂直向上作縫間空隙復原,自中心處通過柱間縫隙向崇峰(俗稱塔兒山)看去,除夯土柱D5與D6之間的東6號縫沒有對應崇峰上的山尖外,其餘各縫都對應一個崇峰山頭”。【注4武家璧、何駑:《陶寺大型建築IIFJT1的天文學年代初探》,《中國社會科學院古代文明研究中心通訊》第8期,2004年。】

報道稱,“這十道縫中心延長線的方向角在74~139.5度之間,張角為67度,每兩個縫之間的夾角為7~8度,是圓弧等分7.5度的誤差結果。自北起第六縫,方向角109.5度,中心延長線與崇山主峰塔兒山相連。自北起第九縫,方向角132度,中心延線與東南山峰相連,經實地模擬觀測為冬至日出點。據此推測IIFJT1上層台基夯土柱的主要功能之一可能是觀測日出以定節令。”【注5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山西隊、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山西省臨汾市文物局:《山西襄汾縣陶寺城址發現陶寺文化大型建築基址》,《考古》2004年第2期。】在冬至以後,還有幾個節氣觀測得到肯定結果。2004年10月,在台基中心處發現了由三層夯土圓柱構成的原觀測點標誌,【注6何駑:《陶寺中期小城內大型建築IIFJT1發掘心路雜談》,《古代文明研究通訊》總23期,2004年。】是又一重要進展。

如果這一特殊建築基址的性質得到最後證實,便說明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在相當於堯的歷史時代確有“觀象授時”存在,而“觀象授時”正是《尚書·堯典》的重要內容。

大家知道,《堯典》又稱《帝典》,是《尚書》開首的第一篇,是記述堯的事蹟的古老文獻。這篇文字的特點,係有關於天文歷法的描寫,因此清初顧炎武在他的名作《日知錄》中說三代以上人人知天文。

《堯典》關於“觀象授時”的敘述是這樣的: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民)時。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寅賓日出,平秩東作,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厥民析,鳥獸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訛,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鳥獸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鳥獸鷸毛。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允釐百工,庶績咸熙。

這裏四中星的記載,如按羲和四人所居地點推算,即分別在山東半島、五嶺以南、甘肅東部和陜西北部,有學者指出能合於公元前2060年的實況,【注7趙莊愚:《從星位歲差論證幾部古典著作的星象年代及成書年代》,《科技史文集》第10輯《天文學史專輯(3)》,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83年。】與堯的時代相距不遠。

陶寺IIFJT1基址若確如發掘者所解釋,祗能是在冬至等節氣確定後設計而成,作為每年觀測使用,而季節的確定,應依靠星象的觀測和圭表一類儀器的運作,《堯典》中四中星觀測正與此相關。這一切的目的,如漢初的《尚書大傳》所說:

主春者張,昏中可以種榖;主夏者火,昏中可以種黍;主秋者虛,昏中可以種麥;主冬者昴,昏中可以收斂蓋藏。……故天子南面而視四星之中,知民之緩急,……故曰“敬授人時”,此之謂也。

是為當時成為社會生產主體的農業提供曆法的依據。

《堯典》這一段話的來源古遠,如胡厚宣先生在1941年所揭示,有殷墟甲骨文足以證明。【注8胡厚宣:《甲骨文四方風名考》,《責善半月刊》2卷19期,1941年。】有關甲骨材料經眾多學者先後考證研究,與《堯典》的關係確切無疑,並且同《山海經》有關。【注9胡厚宣:《釋殷代求年於四方和四方風的祭祀》,《復旦學報》(人文科學)1956年第1期。李學勤:《商代的四風與四時》,《中州月刊》1985年第5期。】

這裏說的甲骨文,主要是《甲骨文合集》14294字骨(劉體智舊藏)和《甲骨文合集》14295+《殷墟文字乙編》4882、4890、5012、5047卜甲(YH127坑出土),互相比對,知道當時東、西、南、北四方都被崇祀為神,各有其名號,即:

東方曰析;

南方曰因;

西方曰彝;

北方曰宛;

《堯典》說“厥民析”、“厥民因”、“厥民夷”、“厥民隩”,便隱含了這四方的句號,因為西方的“夷”與“彝”是通用字,北方的“宛”與“隩”是同音字(《山海經·大荒東經》字作從“鳥”從“宛”)。

sifangfeng 下載大圖

東、西、南、北四方本來是簡單的空間概念,為什麼被祀為神?又為什麼分別以析、因、彝(夷)、宛(隩)作為名號?這一點不妨參看《尚書》孔傳的解釋。傳文對四者作了說明:

析:冬寒無事,並入室處,春事既起,丁壯就功,……言其民老壯分析。

因:因謂老弱因就在田之丁壯,以助農也。

夷:夷,平也,老壯在田,與夏平也。

隩:隩,室也,民改歲入此室處,以辟風寒。

這此說法可能有不夠理想的地方,但四事指農民的活動是準確的。由此可以知道,四方意味著四季,從而四方之神即以四季農事為名。這樣,空間觀念的四方與時間觀念的四季結合在一起了。

這種十分特殊的觀念結合,其根源正是“觀象授時”。四中星都在黃道帶上,在觀測時很自然會聯繫到斗柄的指向,而斗柄指向東、南、西、北四方,在位處北溫帶的中原,即相當春、夏、秋、冬四季。

《堯典》中蘊含的這種空間觀念與時間觀念密相結合的思想,在中國古代是非常流行的,我曾經稱之為一種宇宙間架。在當時人的心目中,空間和時間其實存在相關聯通貫的關係。儘管《堯典》的四方神名是隱蔽的,後世學者長期不能通解,但不少文獻解說《堯典》還是帶有這種思想的痕跡。前面曾經引到的《尚書大傳》是很好的例證,其關於《堯典》的部分專門講到四方的含義:

東方者何也?動方也,物之動也。何以謂之春?春,出也,萬物之出也,故曰東方春也。

南方者何也?任方也。任方者,物之方任。何以謂之夏?夏者,假也,吁荼(意即噓舒)萬物而養之外也,故曰南方夏也。

西方者何也?鮮方也。鮮,訊也。訊者始入之貌。始入者何以謂之秋?秋者,愁也,愁者萬物愁而入也。故曰西方者秋也。

北方者何也?伏方也,萬物之方伏。物之方伏則何以謂之冬?冬者,中也,中也者萬物方藏于中也,故曰北方冬也。

伏生一派在這裏的解釋當然和《堯典》本義多有差異,而在宇宙間架的組合上的基本精神仍是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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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先生这篇文章主要说明四方风神与四季之间的关系,持论谨慎,对于陶寺“观象台”的性质认为还有待确认。对于北方曰宛与隩同音一点,李先生或在别处有详论。我的疑问是,陶寺“观象台”上的柱子是夯土柱的话,能树立多高,是如何夯筑出来的?柱与柱中间只隔15~20厘米呀!至于天文学上,四季时斗柄指向东、南、西、北这一点倒是可在网上查一下,进一步了解。 😯


  • 就上评论问下土柱的质量,土质,以及如何可存到至今?


  • 就知这地区历史上地震频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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